“来吃年夜饭啦~”言栖竹站在大院，扯着嗓子喊，声线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和激动。

祖师殿旁的膳厅，数十张木桌排列工整，每桌中间都摆着几盘大锅煮的饺子，弟子们也陆陆续续落座。

言栖竹看着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的谢霁岚，心底暗笑，用肩膀撞了那人几下，语气俏皮：“诶，要不要去师尊那桌？”

未等谢霁岚回话，苏纤云的声音在远处响起：“祭过祖师，便是阖家，今日无师徒，只论团圆，吃好喝好。”

言栖竹看不惯那人的木讷，听到苏纤云的话后，又问了一遍：“诶，要不要……去苏纤云哥哥那桌？”

“没大没小。”谢霁岚转过头，语气不满。

言栖竹理由充分的辩解道：“我不管，师尊说的，今日无师徒。而且，师尊又不老，叫哥哥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说罢，他还做了个鬼脸。

谢霁岚一脸无奈。

他身旁忽地传来声响，一转头，苏纤云坐在了他旁边。

言栖竹歪着头凑近了些，笑意荡漾：“师……纤云哥哥？是不是来找我的？”

苏纤云沉默片刻，眼都没抬：“嗯。”

瞥见一旁的谢霁岚一直不说话，苏纤云轻声提醒：“吃饭。”

谢霁岚抬眸，对上视线，光速偏过头，心虚的轻咳两声，重复道：“咳咳……吃饭。”

“你是不是不太适应？”苏纤云轻声询问。

谢霁岚急忙抬起头：“没有没有。”

“那我去旁桌。”

说罢，苏纤云准备站起身。谢霁岚下意识抬手拉住对方袖口，随意搪塞了过去：“现在已经适应了。”

“好。”

苏纤云坐下，片刻后，给谢霁岚夹了几块肉。谢霁岚定睛一看，一块肥肉没有。他觉得太腻了，从不吃。

一旁的言栖竹忽地大喊：“师尊，师尊！”

苏纤云抬眸望过去。言栖竹又叽里呱啦。

“师尊，忧思吃到‘纳吉’了！”言栖竹又确认了一遍，语气夸张，继续道，“他牙都没长齐，这铜钱会不会把他牙硌掉？”

苏纤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会。”

言栖竹伏在于忧思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悄悄话。下一秒，就听到嘈杂的声音中多了一个含糊不清、奶声奶气的童声：“宗门大吉~”

苏纤云轻笑着附和道：“好，宗门大吉。”

膳后不久，便至深夜。

谢霁岚踏出房门第一刻，东张西望一番，周围并无旁人，他蹑手蹑脚来到苏纤云寝殿的深处。那里立着一座书架，薄厚不一的书按顺序整齐摆放，他熟稔的扒开架子上的一本书，在其后面找到一本没有名字且无封面的笔记。

“这就是师尊口中的行记？”

他探出头，并未看到苏纤云身影，倒是松了一口气。那人此时正忙着在殿外点长明烛，有些时候才会回来。

谢霁岚翻开第一页，他眉头紧锁。

第一页为空白，可一旁残留的碎纸和纸上的字痕都在告诉他，这并不是真正的第一页。

“师尊怎么把第一页撕了？”

他来不及多想，手指动作飞快，每页只堪堪读了几个字，他便知道，那些都不是他所想看到的。

不知翻到了第几页，他猛地停下，开始逐字逐句的阅读。直到某几个字的出现，他瞪大双眼。

当页大字：“借月”禁术。

“需五年内每日为‘被换命者’歃血至天镜台，最后闭关精修两年，沉心静气后，前往天镜台施法。”

“施法当日，需跪地默念心中之人姓名，歃血三百，道出所念、所想。”

“代价：道基渐颓，寿元折半，终日替‘被换命者’担负所有病痛。”

谢霁岚攥紧行记，指尖泛白。他实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原来师尊前世为他做了太多太多，原来师尊独自一人承受的远是他难以想象的痛。

他实在难以置信，却又心痛的不敢再确认一次。

可谢霁岚浑然不觉，他那将行记攥的褶皱的小动作，那渐渐腿软的身体，以及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那一滴泪，都被一旁墙后点长明烛回来的苏纤云窥的完全。

谢霁岚发觉纸张变得不再平整，甚至眼前也变得一片模糊。他用力拂去眼角的泪，将行记铺在桌上，双手交叠在上面按了按，即便无法恢复原样，也自欺欺人的把行记放回原位。

不知不觉的，他已经坐在地上。可他根本顾不得一点，脑中也闪过前世师尊死前最后一刻，引魂灯映出的那一幕。

苏纤云跪在天镜台，字字诛心：“以吾命，换其余生宁。”

谢霁岚原以为“其”说的是苍生，可方才他看到的“心中之人”，他不得不相信，前世他恨之入骨的师尊为他换了命。

“为什么……”他轻声呢喃。

苏纤云也听到了谢霁岚那声轻语，他暗暗攥紧拳头，收回视线，紧靠着墙，不再看对方。

可说为什么，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