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府中，奚元徖才发现院中还有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见到夏槐序时，她的目光尽数落在夏槐序的身上，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拂过夏槐序的肩头。

今日府内上下一片欢融，为庆贺奚春和、夏槐序和奚元徖归京，夏辞春与郑云蕤特意命人备下丰盛的家宴，阖府至亲围坐一堂，其乐融融。

夏辞春今日高兴，多饮了几杯薄酒，此刻竟然有了些醉意。她一路走到了小隐居，看着院墙边横生出来的杏树枝桠。

奚春和与夏槐序也跟在夏辞春的身后，到了这里。两个人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听见夏辞春问道：“我与你母亲，有十八年未见了，她在西北可好？”夏辞春的声音浸润了夜风，显得有些飘渺：“她还与我记忆里一样吗？”

她问出的话，似乎并不需要得到回答，这更像是她的自言自语，就像说出这句话，夏辞春就已经看到十七八岁的赵姝春站在她的面前，要上前挽她的手。

奚春和就站在溶溶月光下，看着晚风吹动夏辞春鬓间的金钗。她忽然想起刚回京的第二日，她随着夏辞春去天牢，看见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陈风至。

他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坐在狱中的石床上。即使手上带着沉重的镣铐，也没有掩去他身上那经年笔墨熏陶的清雅书卷气息。

他看见站在牢狱前的夏辞春，手腕微微一动，以至于牵动起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陈风至忽然轻笑，似乎是觉得此刻的场景有些荒诞。

“没想到临死前，只有你来见我一面。”陈风至忽然想起夏辞春年轻时，她满身傲气地站在朝堂上，那身傲骨太过凌人，让早就在万马齐喑的朝堂斡旋十几年的陈风至如临大敌。

夏辞春当年没有看透高座上审视的目光，可是陈风至却看得透彻。

乾德帝还是皇子时，早就不甘于被荣康公主的威严慑压，这位皇帝太忌恨锋芒毕露的女子了。

所以他怎么会喜欢这个和当年荣康公主如出一辙的夏辞春呢？因此夏辞春早早地就离了京都，周围的羽翼尽数被剪除。

陈风至知道一切的缘由，但是他默许这一切发生。甚至是当年要置夏辞春于死地的南州之乱，陈风至依旧冷眼旁观。

嘉宝帝永远活在自己父亲只手遮天的方寸天地里，他与乾德帝一脉相承的阴狠，却胸无远谋。

这样的君主，还值得陈风至竭诚尽辅政吗？这样的朝堂，还当得上当年荣康公主在书院里一直奉行的恪忠社稷吗？

当陈风至救了一个出生乌苏部落的小兵时，他听着小兵侃侃而谈自己的理想抱负，他心里的天平终于彻底偏斜。

而当他沉寂了二十三年，很多事情都掀不起他心中的涟漪时。一个同样锋芒毕露的女子，得知所有的真相后，竟然也生出了改天换地的心思。

他再也无法冷眼旁观——凭什么？

陈风至像是被那焚原的赤火燎到手指，他想起了荣康公主，那样惊才绝艳的人都死在夺权的斗争里，凭什么夏辞春能成为那个例外？

隔着斑驳的栏杆，陈风至垂下眼睫，不愿再直视夏辞春。

夏辞春离开时，手里捧着一张写满那对父子罪状的帛书，一字一句用血写就。身后的陈风至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夏辞春与奚春和的身影，一人风骨凌冽，一人疏淡静敛。

奚元徖入京，整日央着府内几人去逛京都的各处酒楼商肆，买了一大堆东西，看起来像是要即刻返回西北。

西北大捷，宫里不会即刻收了安远侯府的兵权，可也在提防奚元徖。见这位刚领了军功的安远侯独子安分淡泊的样子，昭皇后也少了些防备。

而现在让昭皇后更忧心的事情，是夏予安变得沉默寡言。昭皇后透过窗棂看着独坐在花草疏影里的夏予安，止不住心底的惶恐，夏予安眼里藏了连她都看不懂的东西。

这一刻的惧意甚至盖过了自己二十余年来对南州那些亡灵的惧怕——如果自己尽心培养的孩子，顺应了藏在骨血里的阴狠，变成了和他父皇一样冷血的人，昭皇后会觉得自己彻底败了。

可是神佛不会眷顾身负重愆的人。

钦天监抱朴真人直言天现异象，是主君德行有亏，纲纪紊乱。

抱朴真人被斩于集市。

那一晚风雨如晦，奚春和一步一步踏上昭皇后所居的凤凰台，沉重的宫门被推开，里面的烛影被风吹得如鬼影重重。

奚春和在昭皇后几步外停住脚，抬手拂去袖口沾染的雨珠。

昭皇后凝视着奚春和，取出一纸诏书：“这是传位于夏辞春的诏书。”

奚春和没有接，沉静地说：“她需要的，是你们的认罪诏书。”

昭皇后哂笑一声：“让皇帝伏低认错？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做是在打击皇威，动摇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