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春和无言地看着眼前的昭皇后,静默片刻忽然也笑起来,她嘴角凝着的那抹笑,尤为冷淡:“皇权是以天下万民为基石堆砌起来的!”她抬眼扫过殿内摇曳的烛火,声音像风雨里淬过:“当初你们戕害无辜,制造南州惨案,可曾想过那些枉死的百姓,连一块立碑的地方都没有?”
雷电劈在宫内那座高塔上,火花四溅。
昭皇后脸上一直端着的笑有一瞬间的崩裂,殿内的烛火灭了大半,奚春和的眉眼若隐若现。
“你们该给天下一个交代。”奚春和的话音刚落,一声雄浑的钟鸣响彻宫阙,它的余音激荡,传遍大夏国土。
昭皇后忽然踉跄一步,靠在挂着皇后朝服的楎椸上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昭皇后余光扫过静置一旁的长剑——那是她从北地带来的,她的母亲送给她的及笄礼。
她取出长剑,往脖颈间一横,温热的血液泼洒而出。
“我崔禾嬅,就算身死魂消,也绝不会折损威严。”崔禾嬅死死瞪着凤凰台的殿门,可是那里一直没有出现那抹人影。
夏予安刚从大殿里出来——那位刚刚将父皇的双眼合上的姑姑,一步步走近他,可是她的脸上却淌着清泪。
夏辞春看着夏予安的眼睛,她忽然抬手遮去那双和嘉宝帝一样的眼眸,掩去里面的痛苦。
她放过了夏予安。
夏予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宫道上,厮杀声不知道隔着几道宫墙传来。在这时,他犹豫了,他该去凤凰台上见母亲一面,他想转身回去,却看到前方黑暗里暗影闪动,待他定睛去看,就看到夏槐序从黑暗里走出。
夏予安顿住,他知道此刻夏槐序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殷宝月已败。
当远处天际出现第一抹晨曦,夏槐序站在晨光将透未透的阴影里,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血。
淡金的天光一点点爬过琉璃瓦顶,朝臣战战兢兢地在宫门外等候。直到宫门大启,他们攥着朝笏,忐忑地立在紫宸殿外。
夏辞春从宫门侧后的阴影里缓步行出,她目光一一扫过百官,忽然出声点了御史大夫的名讳。御史大夫两股战战上前,接过夏辞春手里的诏书。
“念。”她的声音被风带着,从百官间穿过,官员垂下头。
那是一封认罪诏书,历数了乾德帝与嘉宝帝的罪行,末了写明先帝自请废去帝号,昭告天下改立新君。
御史大夫握着诏书的手不住发颤,磕磕巴巴念完,额上的冷汗已经洇透了衬里,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风掀起他官袍的下摆,满场朝臣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奚春和与夏槐序静立百官之首,听着风声呼啸。
“臣奚清和,叩拜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奚清和掀袍跪下,伏地行君臣大礼。
代表西北奚家的奚元徖亦跪地伏拜,接着是以奚春和为首的听风卫众人。
而南州在京的官员,齐刷刷跪地俯首,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吾皇”里,官员相继跪伏,沉闷的叩拜声连成一片,紫宸殿外空地上满是俯首的身影。
夏辞春登临帝位,废乾德帝与嘉宝帝一切过往庙号谥号,将嘉宝帝迁出皇陵,永世不得入太庙。
当年事关南州一案的官员皆被清算,革职削爵,流放千里。
祭天大典那日,南州嘉禾生,一茎九穗,麦稻双丰,岁兆大稔。
同年十一月,北越使团到达京都,使者跪在紫宸殿上,递上北越王弥月亲笔修撰的降书,愿以寒泚河为界,永为藩属,岁岁入贡。
除夕夜宫宴上,夏辞春封奚春和为昭宁侯,食邑万户,世袭罔替,又赏京郊良田千顷、黄金百镒。
改封奚越为颍国公,允其家眷自由出入京都。其余人等,皆按功劳赐官赏爵,人人得其所,没有半分疏漏。
新年伊始,夏辞春昭告天下,立夏槐序为皇太女。诏书颁行天下,朝野上下无人对此提出异议,自此朝堂安定,四海归心,新朝的治世大幕缓缓拉开。
昭宁侯府的牌匾挂上正门那日,奚春和与夏侯雪芥坐在崭新宅邸里的秋千上,抬眼望着云阔天遥,四方天地皆入襟怀。
往后天南海北,奚春和终于可以无拘无束地随心去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