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到此结束,不长,但信息量不小。
夏至听着内容,总觉得似曾相识,一回想好像就明白了,凡是去过的单位,甭管国企央企私企外企还是体制内,都得有个这种话题的事情。
老生常谈,无聊至极。
夏至工作头两年,还挺爱听听这种八卦,上班上得越久,越觉得这种事情没劲。
因为大部分时候这种事情都半真半假,但聊起这种事情来,她总觉得大家的脸会变得扭曲,五官全部拧在一起,最后融为一体,变成大小不一的蛋。
而那种带着尖锐的、嘲讽的、阴阳怪气的笑却又怎么也挥之不去。
大家觉得会来事儿的精明,又觉得不会来事儿的笨拙,讨厌跟领导关系好的,又害怕跟领导关系好的,不喜欢不合群的,又不喜欢人群里跟所有人关系都好的。
夏至倒不是想批判某种人,也不想批判某种现象,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年纪越大越觉得没必要。
因为人改变不了任何人,任何人也不会因你而改变。
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认识自己、理解自己、成为自己。
车间里鸦雀无声,夏至观察着大家的面部表情,什么情绪的都有。
大姐梗着脖子,脸都红了,硬是不吭声儿。
“道歉吧。”夏至在旁边儿开口道。
“我道什么歉?”大姐吼道,“怎么证明这就是我的声音呢?指不定她从哪儿弄来的录音呢。”
这话一出,夏至实在是有点儿想笑了,她觉得这会儿说再多也没什么用了,有时候有些人你跟他讲事情是讲不明白的。
夏至很想跟唐璿说,算了吧。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不是唐璿,她没有经历唐璿经历的事情,她也没办法完全的感同身受,所以她没有权利劝唐璿去原谅。
唐璿笑了下:“死不承认是吧?那你跟领导解释去吧。”
“就你会告领导是吧?”大姐看起来明显有些慌了,但还是嘴硬,“等着吧你。”
反正双方撂完“狠话”就不再理对方了,转而变成了行为上的呛架,唐璿换好工服,“砰”的一声把柜门甩上了,大姐那边儿还没换好呢,但估计是怕唐璿转身进了车间,刚换完上衣也“砰”的一下把柜门甩上了。
唐璿没搭理她转身进了消杀间,大姐又把柜门打开了,因为她得换裤子。
夏至在旁边儿看着,简直是想乐,人们总是说长大了成熟了,在夏至看来,跟幼儿园的小朋友也没多大差别,甚至有可能还不如人家幼儿园的小朋友大气。
后来,夏至问唐璿有没有去找领导说这个事儿,唐璿说她没说。
夏至一开始有些惊讶,但听完唐璿的解释瞬间就能理解了。
领导其实根本没什么心思,也压根不想帮下面的人去解决什么矛盾,甚至说,你把矛盾带到他那里去,这件事儿就嫁接到了领导身上。
也就变成了你在给领导找事儿。
“而且吧,这事儿涉及袁景序。”唐璿说道,“一般这种情况,上面为了避免出现不好的影响,干脆会解决掉人,即使这事儿不是真的,你说是会让袁景序滚蛋,还是会让我滚蛋。”
夏至点了点头:“算了。”
唐璿也叹了口气:“是,算了。”
至于后续那大姐有没有再去找上面说这事儿,夏至她们就不得而知了。
但某一天组长突然过来训话,说不许在背后说小话,要保持好车间的纪律,维护好车间的团结。
夏至想,那天的事情大概还是以某种形式传到了上面的耳朵里,毕竟职场,从来就不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而是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
但好在事情没有闹大,唐璿和大姐都没有因此丢了工作,该说什么呢?不幸中的万幸?还是不幸中的不幸?
不过梁子一旦结下了,再解就很难了。
车间里的氛围也变得有些诡异,虽然不会有明显的分拨,大家也还都是在正常的讲话,但当唐璿和大姐同时出现的时候,大家又会有些怪怪的。
夏至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儿童乐园和朋友吵架又打架,最后又握手言和的事情。
具体的矛盾已经记不清了,但握手的那一刻她始终都记得,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在旁边儿鼓掌,其他小朋友也在旁边儿鼓掌,仿佛是两个人获了奖一样值得庆祝的事情。
夏至以为人生会一直这样,但根本不是。
成年后,大家甚至会告诉你,沟通没用,只有强硬地划清界限才有用。
甚至只能认为一个人是坏的,如果你认为他又好又坏,那也是不行的,除非你能承担受伤害的后果。
长大之后没人愿意承担受伤害的后果,百分之一也不行。
于是大家把自己关进一间小房子里,再上锁,仿佛这样就可以做到与世隔绝,与被伤害隔绝。
夏至上网的时候,经常会刷到网友说在等待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但是入室抢劫的一般都是坏人,不会是爱情。
就像人们强行把自己锁在小房子里,这时候把门锁敲碎,再把房子砸烂的会是来拯救你的人吗?
没人可以拯救你自己,除非你自己从小房子里走出去。
能拯救你千千万万次的,只有你自己。
这个房子可以一直都在,也可以不在,你可以待在里面,也可以选择走出去,或者偶尔回来,偶尔出去,这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它不是枷锁,不是监狱,更不是牢笼,而你永远拥有选择的权利。
夏至回家看到权曦晨正趴在地上鼓捣什么。
“干嘛呢?”
权曦晨回头看向她:“诶正好你回来了,帮我拿手电筒照着点儿。”
虽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夏至还是拿了手电筒过来帮他照着衣柜下面。
老式的手电筒沉甸甸的,光也是很给力,夏至跟权曦晨头对头趴在地上,这会儿她终于看清了权曦晨在干什么。
原来是在放耗子药。
两个人又在床底下放了,屋里的角落也放了,权曦晨还买了老鼠夹。
都摆好之后,权曦晨拍了拍夏至身上的土,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权曦晨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那笑略带着些歉意,夏至对这一瞬间一直记了很久,爱有时是具象的,有时是抽象的,爱是常觉亏欠。
“先放上吧,也许有用呢。”夏至说着,关上了手电筒。
不知道是真的药起了效果,还是那次耗子进来是个意外,但夏至后来真的没有再在屋里见到过耗子了。
一直到他们搬走。
虽然这个住处环境颇有些艰苦,但真要搬走的那刻,夏至还是觉得有些感伤。
这里有痛苦的记忆,是永远漏风的窗户,是做起饭来久久挥散不去的油烟味,是偶尔还会掉灰的墙壁和屋顶。
这里有伤感的记忆,是因为都很疲惫而发生的争吵,是对未来迷茫未知的恐惧和焦虑,是互不理解时的相顾无言。
这里有幸福的记忆,是两个人都买了对方爱吃的回来的默契,是伤心难过时的理解与支持,是对美好未来的共同规划和畅想。
空间是记忆的载体,就像我们人生中到过的许多地方一样,在那里的时光是不可被复制的,是独特的仅有的,人也许会离开某个地方,但属于那个地方的记忆却永不消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到处流行起了自建房,很多自家的平房都改建成了小楼,一般都是三层左右,可以出租给更多的租户。
夏至和权曦晨搬进去的就是这样的一个自建房,他们租住的屋子在三层,很神奇的是,这次依旧是尽头的那间,不过这次的过道更窄些,因为各户都有了单独的厨房和卫生间,过道只是用来过道了。
过道的左侧是窗户,开得很大,光线很好,右侧依然是租户,夏至他们这间的门正对着楼梯口的那扇窗户。
其实屋子依旧不大,但好歹是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了,夏至已经非常满意了。
上一家租户搬走之前没怎么收拾,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散落的烟头和垃圾,还有很多酒瓶子。
两个人把屋子里全收拾一遍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但好歹有人帮着忙,聊着天,倒也不显得那么痛苦。
屋里终于有了摆桌子的地方,虽然是个小小的折叠桌,但他们好歹是不用坐在过道里吃饭了。
厨房细长细长的,一侧是灶台,一侧是水池子,没有专门切菜的地方,于是他们就买了大点儿的菜板,架在水池子上切菜。
一般情况厨房要是站了一个人,另外一个人想过去就有些费劲了,因为真的很窄,得贴着走过去才行。
经过厨房,里面才是厕所,厕所的水平位置是全屋最高的,要迈两个台阶才能上去,每次夏至上厕所都觉得自己跟要登基似的。
虽然是蹲坑,虽然进去连转个身都费劲,虽然门总是要使劲撞才能关上,但终于是有了家里单独的厕所,不用再走老远去无处落脚的公厕了。
唯一让夏至有些别扭的是,厨房那侧和隔壁楼的间距实在是太小了,但做饭不开窗又呛得很,每次夏至开着窗做饭,总能清晰地看到对面楼屋里在干嘛,同理可得,对面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在干嘛,如果愿意,他们甚至可以大点儿声直接进行无障碍畅聊……
但好在对面的人不是什么变态,偶尔对视上,大家都是有些尴尬地避开视线,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其实新的住处离夏至厂子也不算远,比之前肯定是远一些,但这不是夏至想要离职的主要原因。
夏至想离职的主要原因是厂子里为了减少部分的人工费用,开始让他们员工值夜班……
夏至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因为现实生活里她加班也不在少数,偶尔也会到半夜十一二点。
直到她值了几次夜班之后发现,加班跟夜班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如果说只是换个地方睡觉倒也还好,但他们厂子是要求半夜定时巡逻的……
妈的,拿他们当保安用了。
虽然夜班之后,一般是不会需要连着上白班的,但日夜颠倒的感受并不怎么样,完全休息不好。
夏至并不是一个十分胆小的人,但车间晚上真的会显得很空旷,人走在里面都带回声的。
夏至其实并没有明确地在权曦晨面前提出过要辞职的事情,一般就是抱怨抱怨。
但权曦晨还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权曦晨劝她再考虑考虑,因为夏至她们厂子的收益其实还算不错。
夏至心里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便忍了下去,这一忍又是好几年。
而终于,这最后的一点优势也没有了。
智能手机的普及,给传统手机行业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也前所未有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手机厂并没有选择大规模地裁员,而是试图用拖欠工资来逼迫大家主动提离职。
管理层大概是在家用劳动法盖泡面桶用的。
不过正常人跟公司拼良心那肯定是拼不过的,反正来回来去就是一句话,没钱,开不出来工资。
投诉作用不大,有人发疯闹的,夏至对此非常的钦佩,她也十分感激有这类人的存在,因为这世道好好讲话仿佛是不配被人听到的。
警察都来了,后面又说走仲裁,去法院,前前后后的一通折腾,耗费了巨大的时间精力,工资终于是追回来了,赔偿款马马虎虎的,大部分人也不想再纠结这个事儿了。
毕竟大家的生活还要继续,总不能没完没了地全耗在这一件事儿上。
夏至其实在开始拖欠工资的第一个月就已经开始找下家了,只不过确实不太好找,她在这里的学历水平一般,而学历又是最低的准入门槛。
这就显得十分尴尬了。
权曦晨倒是并没有因此而催她,时不时还会帮她找些工作岗位来,让她去投简历面试。
夏至说完全不着急是假的,因为自己要缴着社保,房租虽然是权曦晨那边儿承担的,但生活费上她总不能还一点儿都不出,夏至又不是很想动存款。
夏至非常非常讨厌过手头紧的日子。
中间夏至其实找了个收银的工作打算过渡一下,但这里还没到线上支付盛行的时候,大家大多还是使现金,夏至算钱的时候总是算不太明白,尤其是找钱,经常被我给你几块,你再找我多少给弄晕。
当然这倒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她需要一直站着,没时间喝水没时间上厕所,这让夏至很是烦躁。
以及夏至觉得管他们的那个领导不正常,动不动就骂人让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反正干了不到一个月夏至就不干了。
“到哪儿都是一样的。”权曦晨这么对她说,“谁不是在忍着呢。”
那一瞬间,夏至仿佛瞬间被拉回了现实世界,她每次对着父母刚吐槽两句工作上的事情,就会换来同样的话,像是触发了什么NPC对话机制一样。
夏至的千言万语全哽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于是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像是以往的每一次那样,沉默,放弃期待。
好像没人跟她说过,如果你实在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可以在家歇一段时间,休息好像是不被允许的,不合理的,甚至是难以容忍的。
即使她自己缴着社保,在家里做着饭做着家务,那也是万千罪责在身的。
你要是细问,说来说去,归根结底,又变成了一句因为你没有工作。
其实大部分人的人生没有停滞和开摆这一说,因为仿佛一旦你停下来,你就要玩完了。
最后,夏至在一家外面看着是豪华的玻璃大楼,里面房顶要压到她脑袋的一家公司入职了。
公司的人数还没她上学时候一个课题小组的人多,人少的好处是你不用走那么冗长的OA流程,不太好的可能就是大老板直接坐在你对面……
但这些夏至都能忍,甚至没有暖气她也觉得没什么,直到听到老板说员工要轮流打扫厕所。
夏至还是没控制住面部表情地猛眨了两下她的大眼睛,老板斜了她一眼,撂下一句:“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夏至只好点点头赔笑道:“没问题老板。”
夏至在现实生活里是在大厂上班,所以对公司里有摄像头这件事儿还算是司空见惯。
可她没想到老板会从摄像头里喊人……
她在给小孩儿当家教的时候,偶尔会见到不在家的家长这样管孩子。
周围的同事仿佛是早已适应,只有她差点儿被吓了一激灵。
该怎么形容那会儿的心情呢,夏至想,她大概先是震惊,又是想笑,最后是无奈。
夏至总以为自己迈着“标准”的大步跨入了成年的门槛,谁成想最后变得连“人”也不太像了。
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
公司里的氛围很压抑,即使只有几个人,大家除了打招呼好像也不太说些其他的,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让夏至的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的状态。
小时候学琴,琴弦拧得太紧是会直接崩断的,而那时需要换上新的琴弦。
夏至想,现实也大抵是如此。
不过还没到夏至崩断的那一刻,公司先折了。
夏至从来没有诅咒过公司倒闭,但不代表其他人不这么希望,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的怨念太深,反正是黄了。
其他人的希望在此刻也拯救了夏至,提供给她一个充足的无法驳斥的理由,反正人们忍不下去主动提离职是罪该万死的,但公司没了另说。
什么时候公司黄了倒是变成可喜可贺的事情了。
领导的“愁容”,同事们的“愁容”,夏至的“愁容”,愁愁愁,都飘向了天空,融进了云里,化成雨落了下来。
而那天其实是夏至来这个公司感受过的最轻快的一次氛围,同事们仿佛第一次相互看清了对方的面容,虽然也是最后一次。
她撑起伞走在回家的路上,笑出了声儿,不是因为不用再打扫厕所了,也不是因为不会再被领导用摄像头叫了,而是……
而是她可以不背负“罪责”地离开她不想再继续待下去的地方。
即使前路未知那又怎样,即使食不果腹那又怎样,即使未来道路既不光明也不璀璨,那又怎样。
至少她在此刻,是自由的。
那天的雨下了好久,权曦晨回来抱怨说最讨厌下雨天上班,夏至一边炒菜一边在心里想。
她也许最喜欢在下雨天离职,因为即使是她讨厌的雨天在那一刻也会变得可爱起来。
权曦晨肯定是无法理解夏至的心情的,在他看来,夏至又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上班了,那样很不好,即使他回来就可以马上吃上饭,那也不行。
不上班才是原罪。
但不知是放平了心态,好运自然来还是怎么样,夏至这次找到工作还挺快的,甚至这个工作还不错。
至少在夏至看来没有什么惊天的雷点。
领导还算正常,同事还算正常,工作环境还不错,薪资待遇也说得过去。
偶尔可能也会遇到一些奇葩事儿,但毕竟在少数,所以夏至在这家公司干了挺久的,久到他们又搬了家。
这次,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房子”的地方,不再是客厅卧室都挤在一起的一间屋子了。
虽然是个小小的一居室,但对于他们而言,一路走过来,也算是在不断进步和成长了。
夏至在这个环境里第一次拥有了“电视”这件家电,她每次回家都喜欢把电视打开,虽然不看,但可以放着声音。
权曦晨升职之后,回来得越来越晚了,她一般会把电视开着一直到权曦晨回来。
加班回来屋里感觉热闹一些,总比静悄悄的心里要舒服一些。
权曦晨偶尔会说些工作上的事情,但很少,他一般不太抱怨,累了也只是早点洗澡,早点睡觉。
夏至以为这是正常的,毕竟她也觉得没必要非得把公司的事情带回家里,又解决不了还会平添烦恼。
但夏至不知道的是,人的分享欲如果没有分到你身上,那一定是分到了其他人身上。
哪儿有什么不想说,不爱聊,只不过是不想跟你说,不爱跟你聊罢了。
夏至来到这家公司之后,第一次出差就是去重庆,她很喜欢的一个城市。
夏至难掩内心的激动,跟权曦晨吧啦吧啦说了好多,还说以后他俩有机会一块儿去重庆玩儿。
权曦晨看起来也挺高兴的,夏至天真地以为那是被自己的情绪感染的,后来她想了想觉得自己真的是十分可笑。
事情好像总是发生在一些不可预测的时刻,夏至没想着给权曦晨什么惊喜,单纯是老板需要她回来紧急处理一下这边儿的事情,于是临时改了签。
没跟权曦晨说是因为,这种事情夏至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哪天回来她都不可能让权曦晨去机场接她,毕竟对方上了一天班已经够累的了。
夏至拧开门,看到屋里灯还亮着的时候,她是高兴的,因为知道权曦晨可能还没睡。
至于对方没睡有什么好高兴的,夏至也说不清楚。
但人的感知是很敏锐的,在夏至真正进到屋子里之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卧室关着的门和里面传出来的动静,让夏至整个人都按下了暂停键,她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地杵在那里。
夏至认为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又或者应该什么也不做。
她没有再拉动行李箱,而是安静地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这场荒诞闹剧的结束。
夏至以为自己会有某些剧烈的情绪,愤怒啊,羞耻啊,痛心啊等等,但什么都没有。
夏至一开始甚至是想走的,但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这时候走了然后呢?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但夏至也没有冲进去的欲望,她觉得很恶心,在客厅坐着的时候,夏至甚至都有些庆幸,好歹不是前面两个租的房子,不然她都没地方待,只能坐俩人床头了。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静止了,夏至觉得时针走的时候都像是放了慢动作一般,夏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会儿该做些什么。
是一人甩一巴掌破口大骂?还是声泪俱下地控诉权曦晨不是人?又或者是三个人扭打在一起?
夏至想了很多种可能,而此时卧室里安静了下来,有人推门出来了。
出乎意料的,不是权曦晨,而是那个女生。
女生大概也没想到夏至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厅里,她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夏至看了一眼女生就收回了视线,长得挺可爱的,岁数大概也比她小,于是她觉得权曦晨更恶心了。
女生回头看看卧室的方向,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
“权曦晨。”最后女生喊了一声,钻进了浴室。
权曦晨在屋里应了一声“干嘛”,穿着个短裤慢慢悠悠地出来了。
看到夏至的那一刻先是惊讶,再是沉默。
没有什么慌里慌张跪下解释的桥段,而是比夏至还淡定地坐到了沙发的另一侧。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沉默着,夏至可以从电视屏幕上看到权曦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对方了。
“你也看到了。”权曦晨对她说。
“收拾好你的东西,滚蛋。”
夏至只说了这一句。
权曦晨好像还不可思议了一下,夏至想,他到底有什么可不可思议的。
后面的事情,夏至其实回忆起来也多少有些记不清了,总觉得跟做梦似的,甚至想不起来是女生先走的,还是等权曦晨收拾好了东西一块儿走的。
反正夏至再看表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她就这么一动没动地坐到了现在。
起来的时候,身体都有点儿不听使唤了,权曦晨的东西没都拿走,夏至也懒得管了,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权曦晨买给她的东西她没打算带走,他俩一块儿买的东西她也没打算带走。
这样一看,好像好收拾多了。
等都收拾完,夏至直接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没睡着,但她第二天还是去上班了。
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完成了需要处理的事情,跟老板请了假。
中介在问夏至对房子有什么要求的时候,夏至说没什么要求,能住就行。
看到中介有些尴尬和犯难的表情,夏至打起精神,简单说了下地段和租金上的要求。
挑房子的过程还算顺利,不过也有可能是夏至没什么精力去认真看,所以显得很顺利罢了。
夏至午饭没心思做了,虽然冰箱里还有很多菜,但她最后只是点了个外卖。
外卖也不好吃,油乎乎的,扒拉了两口夏至就不吃了,她联系的搬家师傅说还有一会儿就到,于是夏至坐在椅子上和房东聊退租的事情。
其实前段时间房东想涨房租来着,但还有两个月才到下半年交房租的时间,于是只做了个提醒,现在夏至想提前退,正好也和了对方的心意,于是商量了一下,违约金也砍了不少。
都还算顺利,事情明明都还算顺利,但夏至却并没有感觉到舒服,心里像一直堵着一口气一样。
和搬家师傅一块儿把东西拿了下去,放到了车里,师傅问她怎么好多东西不拿?
夏至说剩下的就都不要了,让师傅有想要的看着挑走就行。
等师傅帮她把东西都搬进新家里,夏至关上门,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的行李,终于哭了。
这是她两天来第一次掉眼泪,要说是为谁哭,那不至于,但这一刻委屈仿佛终于到达了临界点,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需要承担这些。
但夏至想,或许就是因为没做错什么,才会委屈,可世界就是这样的,不是做错了才会受到惩罚,即使没做错也有可能受惩罚。
其实夏至想给唐璿打个电话,但厂子倒闭之后,唐璿就去了外地,夏至这会儿盲目地打过去,又怕影响到对方。
而且夏至想来想去,这事情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权曦晨出轨了,然后她让权曦晨滚蛋了,她也滚蛋了,分开了,没了。
很简单,很明了,很直白。
像是万年不变的烂梗,狗血老套的剧情,令人咋舌的大结局。
夏至以为会有一个恢复期,让自己的心情慢慢平复,但现实是成年人并不拥有崩溃的权利,相反的,还需要在极其难过的那些瞬间让自己表现得像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没事儿”的人。
那些闹脾气的瞬间会被人们评价为一个不专业的大人。
夏至记得小时候时常因为冬天穿衣服多,费劲而发飙,把怎么也套不进去的毛衣脱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愤恨地踩几脚,再一屁股坐上去,直到冷静下来再开始穿。
而长大就是,不管遇到再荒诞,再无理的事情,也只会疲惫地笑笑,麻木地叹一口气。
生活中那些“不合身”的毛衣花样百出,套在脖子上,胳膊又是如何都伸不进去的,哪哪儿都被勒得生疼,想脱却又发现脱不下来。
后来有的毛衣被你扯烂了,有的毛衣被你扔到了一边,有的还在你脖子上挂着,而你发现,这些“不合身”的毛衣原来自始至终你都没有真正地穿上过。
所以你偶尔期待春天的到来,期待可以真正脱下这些毛衣的瞬间。
夏至总觉得人类自我伤害,自我了结是在惩罚自己,而明明那些人又没有做错什么。
凭什么呢?
后来夏至渐渐明白,生命中没有那么多凭什么的事情,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讲得清楚,或者说压根不需要讲清楚。
好多人说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总是唏嘘不已,但其实糊涂一世也不见得是什么不聪明的活法。
各有利弊罢了。
所以夏至选择在春天离开,在一个温暖的日子里,在一个可以脱下毛衣的日子里。
“欢迎回到炮灰404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