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到哪儿去,不言而喻,夏至从树后绕出来,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对方的这些人,就被按着跪下了。
夏至看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刀,还是抬头朝面前马上的人看了过去。
这人,夏至认识。
黑色大氅配一匹黑马,人高马大的,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他看着夏至,夏至看他。
夏至不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什么人?”熟悉的声音在脑袋上方传来。
夏至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恰巧路过此地。”
对方笑了下:“路过这里吗?”
这话里的意思是这儿鸟不拉屎的,你从这儿路过?
夏至不吭声了,她没什么意愿把这前因后果都说清楚。
对方的话也简洁:“带走。”
另有一人下马,要把夏至的手捆起来,夏至抬了下手:“等一下,我把外衫套上。”
她不想一边被捆着,还得一边抓着衣服。
跟前的两个人都警惕地看着她,不过夏至确实只是想套个衣服而已。
待把她的手捆好,夏至还以为是能让她上哪个马跟着走,谁成想就她自己走路。
她现在根本就已经走不动了。
拉她这人没有要等她墨迹的意思,夏至跑两步追上,停下又被拽,就这么拖拖拽拽的,夏至直接躺地下了,拖死她拉倒,反正她也死不了。
这人大概是真怕拖着她走,把她给弄死,于是停了下来。
“起来!”这人厉声道。
“你就往前跑吧。”夏至躺在地上,望着天,“我没事儿。”
她心里是知道没事儿的,可旁的人哪儿清楚。
这会儿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她。
“让她上马。”打头的人开了口。
夏至听到这话,很利索地坐了起来,仿佛跟刚才躺在地上耍赖的不是一个人一样。
她不带犹豫地走到打头这人的马下。
“让你上马。”这人低头看着夏至。
“是啊。”夏至点点头,“拉我一把啊。”
夏至怎么可能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她不想理罢了。
周寄言无奈地看着她,朝拿着绳子的那人招了下手,这人骑马过来,把绳子递给了周寄言。
周寄言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上两圈,微微弯腰朝夏至伸出手。
夏至看了一眼马镫,周寄言会意地让开。
借着周寄言拉她的力,夏至顺利上去了。
“走吧。”夏至很自然地开口道,任谁看她也不像是被押着走的人。
周寄言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夏至头发乱七八糟的,衣服上更是到处都是泥,像是从哪儿逃难出来的一样。
“坐好。”周寄言说道。
还是骑马快啊,夏至心里想,终于不用腿着了,她感觉走这一通腿都打飘了。
虽然迎着风,但因为离得近,夏至还是可以闻到身后周寄言身上的味道。
她觉得非常神奇,好像不管在哪个环境里,周寄言身上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夏至的心神终于安定下来,眼皮都开始有些打架了,不过睡着是不可能的。
等到了府上,周寄言翻身下马,把手里的绳子给了身后的随从。
夏至对于周寄言根本不扶她的行为微有意见,但倒没有因此不高兴,相反的,她还挺乐呵地从马上下来了。
因为周寄言没有明确的指示,夏至就被关在柴房里了。
不过王公贵族的家里,柴房打点得都是干干净净的,夏至很满意地走进去,又问能不能把她手上的绳子松开。
随从看着她,犹豫一番还是没给她解。
夏至倒也不恼,依旧很高兴地走到柴火堆旁边儿坐下了。
不是觉得周寄言一会儿就会过来给她松绑之类的,而是提心吊胆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一定的缓解。
也因此,她靠到柴火堆旁边儿没过多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
面前还放着饭菜,温乎的,应该放了不算太久。
夏至端起碗,扒拉着饭吃了起来,她这会儿是真的饿了,又或者是精神终于松懈下来,有胃口了。
吃到一半,夏至听着有人过来的动静,原以为是周寄言,所以并没有着急放下碗筷。
谁想走到跟前的是个老妇人,衣着虽不显眼的华丽,但又能看出来很讲究。
夏至有些尴尬地停下筷子,把碗筷放下,站了起来。
或许是应该跪下,但她是个现代人,没有这样的习惯。
老妇人的表情有些不悦,夏至看出来了,但时机已过,夏至不打算再干往回找补的事情。
“你是哪里人?”妇人问道。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夏至根本就没闹清她是哪儿的,而如果说公主所在的地方,又有些过于明显。
“夫人,我一直以来在外流浪。”夏至说道,“并无定所。”
虽然夏至身上脏兮兮的,但这衣服看上去可不是会流浪的人,妇人自然是不信的。
“是吗。”妇人笑笑,“那你一直以来是怎么过活的?”
“靠人接济。”夏至也不管她信不信了,想到哪儿说哪儿。
“周府毕竟不是养闲人的地方。”妇人笑得很有礼貌,“虽然你是言儿带回来的,但……”
话还没说完,有人从外面过来了。
“您这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呢?”周寄言换了套在家里穿的衣服。
他走过来扶住妇人:“回去歇息吧。”
妇人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安置她啊?”
周寄言看了夏至一眼,还是耐心回应道:“儿臣自有安排,母亲放心。”
妇人看着他,沉默了下,微笑道:“就知道你是懂事的。”
夏至听着这话里有话的意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妇人看了夏至一眼,转身走了。
夏至知道周寄言这会儿正看着自己,但她还是继续盯着正前方,周寄言没说什么,带上身边的人走了。
等所有人走了,夏至才放松下来,慢慢坐回到了地上,这会儿再看地上的饭就没那么有食欲了。
她靠在柴火堆上听到外面有人讲。
“怎么还不放出来呢?”其中一个人说道。
“放什么?”另一个人接道,“明显殿下也不喜欢她啊。”
“你可拉倒吧,不喜欢带她回来?”
“听那意思,她身上的衣服明显不是咱们这儿的人,怕有什么问题才带回来的。”
“那更说不通了,怕有什么问题带回来,那不是引火上身吗?”
“谁知道呢,看不明白殿下是怎么想的,不过老夫人的意思很明确了,是让殿下赶紧处理了呢。”
“你说殿下会处理掉她吗?”
“那谁知道呢。”
夏至在屋里默默听着他们说话,轻叹了口气,她是不是给周寄言找麻烦了?
夏至这一宿睡得不是很安稳,柴房夜里挺冷的,她蜷成一团还是觉得凉。
也有可能是心理原因,这里明显并不欢迎她。
早上,有人给夏至端了新的吃食过来,但并没有带任何的话。
夏至把这人叫住:“能不能帮我禀一下你们殿下,我要见他。”
这人大概是觉得夏至说话太狂,又或者是不想跟她掺上什么关系,理都没理地出去了。
夏至坐了回去,看着眼前的饭菜。
接着她又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柴房,很可惜没有像是之前马车那样的暗门,相反的,只有一个小到可怜的天窗,就算夏至能爬上去够得到,脑袋都是伸不出去的。
如果活着出不去,或许死了可以呢?
夏至朝脑袋上摸过去,心下疑惑,她头上的发簪呢?
夏至朝周围看了看,地上分明是没有的,衣服里也没有,难道说是昨天回来的路上掉了?
夏至有些崩溃地坐下,但想了想,求生不容易,求死终究有的是办法。
于是夏至又开始研究起了那个天窗,天窗上有三根小栏杆,看起来还算结实。
她把外衫脱下来,开始移旁边儿的柴火堆,垒起来到一定高度,夏至爬上去,把外衫从小栏杆里穿了过去,再绕回来,用两只袖子打了一个结,形成了一个圈。
夏至扯了扯,又爬下去,把柴火堆移走了一大部分。
夏至拿起饭碗,重新爬上去,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把脖子伸到了外衫的那个结里。
还没做好踢掉柴火堆的准备,身后的一声“你干嘛”惊得夏至一哆嗦,直接掉下去了。
瞬间的窒息感让夏至乱抓一气,这下好了,也不用做好准备了,夏至想。
不过她还是被人抱了下来,在即将晕过去之前。
夏至趴在地上猛地咳嗽起来,周寄言蹲在她旁边儿,朝外面的人说道:“叫……”
后面的话还没说,就被夏至拉住了,夏至顺过气摆了下手说道:“我没事儿。”
周寄言像是要说她什么的样子,但只是让跟着的人都先出去了。
“你干嘛呢?”等人出去,周寄言看向她。
“我能干嘛。”夏至起身站了起来,“想办法出去呢。”
周寄言抬手扶了她一把:“你这是要出哪儿去?直接灵魂离开□□吗?”
“你说的真高级。”夏至看了他一眼。
“什么情况啊?”夏至继续道。
“什么什么情况?”
“你都过来了,肯定是有新情况啊。”夏至低声道,“比如我能不能出去了,去哪儿之类的?”
“我会先给你安排一个佣人的活儿先干着,你避避风头。”
“我避什么风头?”夏至有些疑惑。
“权府那边儿在找你。”周寄言说道。
夏至反应了一下:“权曦晨?”
周寄言点头,夏至沉默下来,复又开口道:“那我待在你这儿不是给你们府上找事儿呢吗?”
周寄言看着她没说话,夏至也看着他。
“你把我直接交给他就行了。”夏至没再犹豫。
周寄言的表情有些不理解的样子,但还是问道:“你先告诉我,你愿不愿去。”
夏至看着他:“没什么愿不愿意的,我还有事情要做不是吗?”
周寄言安静了几秒,点头道:“我去安排。”
“周寄言。”在周寄言要转身出去的时候,夏至忽然叫住他,“帮我个忙吗?”
周寄言停下来看向她:“你说。”
“帮我找找,在这儿有没有一种叫不死之身的,有没有破解的办法。”夏至说道。
周寄言看着她:“你吗?”
夏至点点头。
“那你也不能上吊啊。”周寄言有些无语地说道。
夏至推着周寄言往外走:“快去吧,在这儿我没那么容易不行。”
夏至不知道周寄言和权曦晨是什么关系,反正总归是有关系就对了,因为在他俩这样商量完的没多久,周寄言就说可以把夏至送走了。
走的那天,夏至又见到了老妇人,这天她脸上的笑确实是真的笑,高兴到不知道还以为是周寄言要成亲了呢。
甚至给夏至准备了挺好的衣裳,欢天喜地地送着她出了门。
周寄言是要亲自送她过去,夏至由此想了想,权曦晨大概是要比周寄言的势力大不少。
夏至又坐上了一辆不同的马车,她感觉自己就像是那个快递,转接来转接去,不是个人,是个商品。
一路上,她和周寄言没说什么话,按理讲本来也不应该多说什么,但是真要说谁也拦不住,只是夏至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又不是要上演什么悲伤离分的戏码,说白了,他俩现在跟上班也没差。
只不过,确实是不能用同事的关系来定义,这样讲显得生分,但要说是朋友,也是有些怪的。
说是把她送过去,周寄言和权曦晨倒是更显热络一些,夏至站在一边有种融不进去的诡异和好笑。
等他们说完了,才说起夏至的事情,周寄言讲的大体如实,但也掩去了一些细节。
不过总的来讲,就是他在狩猎返程的路上发现了夏至,觉得她在林子里危险便带了回去,谁成想正是要送到权府的人,如此这般,也算是做了一个人情。
夏至虽不想把自己视为一个人情,但反正言语上确实是这么定义的。
周寄言没提过夏至不死之身的事情,夏至自己自然更不可能提,只当做这事儿就是没有。
权曦晨说备了晚宴,让周寄言留下来用过住上一晚再走,周寄言用家中还有事情给回绝了。
走的时候,夏至跟着一起去送,她可以看他,但周寄言是没看她的。
权曦晨待夏至还算客套,这让夏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当人质的。
前几日并无人理会她,但也不存在倪庄说的语言不通的情况,大部分人说话她都听得懂。
夏至的屋子在一个别院里,偏到什么程度呢,夏至感觉都要出这个府了,地方不算小,但配套的东西实在欠缺,说是要什么没什么都不出格。
佣人嘛,也是完全没有的,夏至想着当时倪庄让她带的那些本来是到了这边儿和她一起的,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过佣人虽然没有,却有看守,轮班倒,确保她院子前面总是有人看着的。
三餐和换洗的衣裳定时会有人送过来,除此之外,夏至是见不到的人。
权曦晨那更是没见过,仿佛当是府上没她这号人一般。
直到有一天,权曦晨带着一个人过来了,这人正是唐璿。
夏至惊讶于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权曦晨给她做了解释。
从分开之后,唐璿一直没放弃找她,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打听到了夏至的消息,竟一路寻了过来。
夏至听着虽然觉得这故事颇有些传奇色彩,但也是信了。
自此,唐璿就在这里陪着她了。
唐璿的话依旧很少,夏至问她剩下的那些随从最后去了哪里,唐璿只说不知道。
夏至又问她干嘛不跑,来了这里只会是陪着她受罪,唐璿说这是她的职责。
夏至想,是个鬼的职责,要是她她就跑,真被抓回去再另说。
第一次出这个院门,是权曦晨生辰宴的时候。
夏至看着送来的衣服,又听来人说明了缘由,是大家一齐过去高兴的意思。
那人说是好日子,夏至想,当然是好日子,对于权曦晨这样的人来说,哪天不是他的好日子。
但她也并未想到,这天会是她的坏日子。
宴会分为两个厅,有府上女眷和宾客女眷在的一厅,另有一厅是权曦晨和宾客所在的前厅。
照理说,夏至应该是去后厅的,但她却被叫去了前厅,夏至很清楚那她这会儿就不是宾客了,可能是个乐子,可能是盘菜,但总归不是客人。
权曦晨很热情地向宾客介绍她,但夏至只觉得那笑很假,像是一会儿转头就要把她的皮扒下来一般。
看到周寄言的时候,夏至的表情像是在笑却不是笑,周寄言的表情像是在笑却也不是笑。
宴会上自然是有节目的,跳舞奏乐,吟诗作对,今天还加了特殊的一项。
权曦晨走过来牵起夏至的手说让她为大家表演一个节目,夏至尴尬地应付地笑笑,说着自己没什么才能,就不献丑了。
权曦晨十分笃定地说她有,而且这才能还不是人人都有的。
夏至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但当权曦晨真的把匕首捅进她心脏的时候夏至仍是震惊的,不只是她震惊,在座的何人不震惊,都怕是权曦晨疯了。
夏至倒在地上,听权曦晨安慰众人不要慌张,她感到一道道目光射在自己身上,有惊恐的,有好奇的,有担忧的,也有兴奋的。
死法是血腥的,而血腥会激发人们的猎奇心理,越是害怕越是忍不住要看。
夏至再醒过来,或者说活过来,唐璿正跪坐在她旁边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觥筹交错的场景。
因此,她俩在这儿怪异得很,格格不入的,像是羊拴在了猪圈里。
她醒了,人们的视线再次集中过来,权曦晨走到她跟前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手里端着酒杯,似是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又问众人,夏至这个节目表演得如何。
有鼓掌叫好的,也有不吭声的,还有说再来一次,换他试试的。
夏至起身的同时,拿起了唐璿手里的刀,因为袖子宽大的缘故,除了唐璿旁人看不真切,唐璿眼睛瞪大了一些。
说着要试试的人上前,直接撞到了夏至手中的刀上。
而这次没有其他的情绪了,宾客纷纷逃窜起来,只剩下惊恐和害怕。
唯一没害怕的大概就只有权曦晨和唐璿了,唐璿是见过如此的场景,她只是震惊,但权曦晨不一样,他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夏至是没注意到的,她只注意到了眼前这个人像是电影慢动作般地倒下去了。
周寄言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因为他没有动,而四周的人又都在动,这一静一动形成了一幅很滑稽的画面。
夏至被按住的时候,甚至是有些游离在外的,她看着手上的刀掉在地上,又最后看了一眼被她杀掉的那个人,大概是没救了。
总而言之,夏至是又被关起来了,外面大概是有不少风言风语的,不过都被院门挡住了。
夏至倒也不在意,在意也没用。
唐璿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又杀人,她看起来像是能理解的样子,又像是不能理解的样子,但反正是不问。
而且唐璿即使知道这些事情,却也没有害怕夏至的意思。
有天唐璿在给夏至梳头的时候,夏至问她:“你不怕我吗?”
唐璿摇了摇头。
“为什么?”夏至又问。
“这是我的职责。”
又是这句话,夏至听到简直是控制不了自己无语的表情。
“您要小心权曦晨。”唐璿忽然说道。
“怎么讲?”虽然夏至对这个权曦晨本来也是毫无好感,但还是问道。
“就是小心。”唐璿回答得很简练。
夏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
设想过会变态,但夏至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劣程度。
权曦晨府上有个暗室,这是后来夏至才知道的,原先只作为干些不正经勾当的场所,但因为夏至的到来,变得猎奇起来。
不死之身的人怕不怕死?难讲,但正常人总是怕痛的,怕生不如死,怕死不安生。
只要夏至不死,她身上受过的伤就像是常人一般难以愈合,只有在她彻底死了之后,才会以惊人的速度全部愈合起来。
说到底,在没死之前,她也就是个普通人。
杀人听起来是件事儿,是个有结尾的事儿,是个快速的事儿。
虐杀则像个过程,像种手段,像是漫长的经历,像是痛苦的煎熬。
就是要你生不如死,死不安生。
夏至开始渴望死亡,可又同时痛恨这不死的能力,日复一日地在恐惧和解脱中徘徊等待。
她讨厌院门的开启,那代表着新一轮的折磨,夏至不是没有抗争过,她甚至说过那么一句话。
“我有很多次机会,而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她在暗室里杀过很多人,不过大多是权曦晨默许她杀的,不能让她杀的,在她稍有些意图的时候就会把她按下。
不过这之后她会更惨,对方会带着惩戒意味的将她折磨至死。
不死之身如果没有强悍的自保能力,那将会变为一种诅咒,而非恩赐。
夏至发现人是很耐活的,即使是被砍断了双手双脚,还是能活,这太恐怖了。
开膛破肚,肠子扯出来也能活。
眼睛挖掉,也能活。
把皮剥下来,也能活。
死怎么变得奢侈了?
唐璿不停地哭喊,不停地尖叫,是她执意要跟着的,守在别院里哪有这么多事情。
不过在场的人好像并不厌烦她的声音,相反的,当是伴奏一般,她一尖叫,一哭,大家就笑,略带玩味的,仿佛那尖叫声和哭喊声很美妙。
唐璿渐渐的,精神开始变得不正常起来。
她开始在那些人尽兴离开之后,拼命地试图救夏至醒来,原先她可是离近都不敢离近,碰都不敢碰的。
后来她开始把四肢安回去拼起来,把肠子放回去,把眼睛安上,把舌头安上,把皮盖上。
再后来,她开始备着针线,麻布,她是不会医人的,于是做起了女工的事情,把能缝的地方全部都缝起来,把夏至规规整整地摆好,用麻布衣服把夏至一层一层地包起来。
这样就能活吗?
夏至不是本来就死不了吗?
可有一次,真就救活了。
是没让夏至死。
这很痛苦了,夏至痛得晕了过去,醒来发现还是痛,原来是没死成。
不死她就复原不了,耽误了晚上暗室客人的计划,权曦晨大怒。
于是他让唐璿代替夏至上了桌子,夏至得知此事的时候已到了后半夜。
那会儿她又是个完好的人了,只是桌子上的人已经不是她认得的那个人了。
夏至只觉得这会儿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她把桌子旁边儿的那几个都捅了,权曦晨这回没派人按她,不知是桌前的这几个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是权曦晨知道夏至今天是必定要弄死他们几个的,反正是没管。
由着夏至,让这暗室里流出了一条红色的河,建起了一座人肉的桥。
这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权曦晨踢开挡了他路的尸体,走到夏至旁边儿,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你放两日的假,好好休息,有个大人物带你见见。”
在见大人物之前夏至先见到了周寄言,他终于来了,带着不死之身的秘密来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夏至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因为很少吃饭的缘故,她瘦得有些脱相,日以继夜的折磨让她的眼神空洞起来,眼睛活动的时候像个提线木偶,直直地移过来,又直直地移过去。
“对不起。”周寄言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夏至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而周寄言是不需要向她道歉。
“你找到破解的方法了吗?”夏至问道。
“找到了。”周寄言说,“但我找得太慢了。”
“方法是什么?”
“救过你的人因你而死。”
“一点都不迟。”夏至忽然说道。
她的眼睛迟缓地转动过去,看向周寄言。
搭配着院子里破败的场景,显得十分诡异。
“你打算怎么做?我可以帮你。”
“去见大人物。”夏至的眼睛是看着周寄言的,可过于呆滞,像是透过了周寄言,看到了院子外面。
“靖王?”周寄言大概是知道些情况。
夏至“噢”了一声:“叫这个。”
“你……”周寄言看着她,“需要我吗?”
“需要。”夏至的眼睛好像突然聚焦了,她看着周寄言,“需要你不出现。”
周寄言沉默下来。
良久才开口道:“我知道了。”
周寄言是什么时候走的?夏至好像记不清了,他是走的院门还是翻的墙?夏至好像也记不清了。
夏至见到了靖王,权曦晨向他介绍自己。
靖王饶有兴致的样子,夏至突然开口:“他在骗你呢。”
靖王一愣,兴致瞬间被砍了一半,他皱眉看着夏至,又看向权曦晨。
似是在骂夏至多嘴,又似是在质疑权曦晨。
“如何骗我?”靖王问夏至。
夏至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死了就不会再活,他是在诓你,拿一个普通人糊弄你。”
权曦晨开口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口中绝无虚言。”
夏至看向他,虽没有说话,但表情却又像是说了,问他,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好,既然如此,那就看看是你们哪个是在骗人。”靖王笑着说道,似是忽然又不生气了。
“如果他在骗你,你会要他的脑袋吗?”夏至这时候问。
靖王看向她:“假如他骗我,我可以让你亲自要他的脑袋。”
夏至没再说话,今天暗室里人较往常少得多,可能是为了招待这位贵客。
以往夏至是被连拖带拽地放到桌子上,而今天她主动上了桌子,面朝靖王跪下,对他说道:“你的刀锋利吗?”
他看着夏至,忽然朝旁边的侍卫伸出手,侍卫看了一眼夏至有些犹豫。
“无妨。”靖王开口。
侍卫把刀递了过去,靖王接过刀递向夏至:“我的每把刀都锋利。”
夏至双手接过,拔刀看了一眼。
“确实锋利。”夏至点点头,“那就用这把刀吧。”
侍卫紧盯着夏至的动作,怕她伤到靖王分毫。
拔刀的瞬间,侍卫上前一步。
夏至看了他一眼:“紧张什么?”
手起刀落,血溅到了桌子上。
现实确实同电视剧中演的不一样,这一刀下去,只砍断了半个脖子。
“该紧张的是他。”夏至再次抬刀,把另一半也砍了下去。
脑袋就这样以沉闷的一声掉到了地上,接着身子也倒了。
靖王看着夏至拿刀站在桌子上,眼睛连眨都没带眨一下的,若不是侍卫站在身侧,那血怕是也要溅他半边脸的。
侍卫又要向前,靖王抬手让他退下。
夏至看了一眼靖王,把刀扔到桌子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刀很锋利,换你的侍卫来砍效果肯定更好。”夏至说着,从桌子上走了下来,“可是你说的,让我亲自拿他的脑袋,所以多费了些力气。”
“前因后果,倒置了一下。”夏至继续边说边走,“不是他骗你,我拿他的脑袋,是我拿他的脑袋,向你证明他骗你。”
侍卫看着她的动作,夏至绕着靖王走了一圈,来到他的另一侧,把他腰侧挂着的一把匕首拔了出来。
她在拔出匕首的瞬间,侍卫已经把刀架在了她脖子上,夏至垂眸看了一眼。
“现在轮到你验证了。”夏至握住刀身,把匕首递向靖王。
靖王看着夏至,并未伸手去接。
夏至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刀柄,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夏至倒在地上,试图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说着些什么,靖王努力辨认着,那口型分明是四个字。
“不死之身。”
“欢迎回到炮灰404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