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哥并不在意一袋零食,于是抓了奇多,举在空中:“来,小姑娘,给你一袋。”
女孩眼神中充满渴望,伸手要接,女人却伸臂一护,教小女孩说:“谢谢叔叔,我们不吃。”
女孩楞了下,低头小声说:“谢谢叔叔,我不吃零食。”
赵大哥笑了一声:“小朋友很自律啊,很少有小朋友不吃零食的。”
女孩很羞涩,也可能是刚才被妈妈变相指责的缘故,一直低着头,没回应。
女人却骄傲地接话,告诉大家,自己的女儿不仅是年级第一,还是大队长,三道杠。
大家都附和,说:“很厉害,很厉害。”
“小朋友以后肯定了不起。”
女人越发骄傲了,说起家里有个表姐,嫁到澳大利亚,全家脸上都有光。天天培养女孩的自律和能力、学识,就是希望她向自己的姨妈学习嫁外国人的本事。
女人是很骄傲地说出来的,赵晓红却听得非常难受,可她放眼四周,发现所有人几乎都是跟女人一样的神情,没有人觉得女人的话不妥。
唯一就是杨桦,目光里有几分清明。
众人从嫁给外国人,渐渐聊得远了,赵大哥说:“小朋友以后要是嫁了白人,生个混血宝宝,那得多漂亮!”
大家都赞同赵大哥的观点。
唯独赵晓红说,混血也有混得丑的。
于是,女人看赵晓红的眼神很不爽。
大家纷纷反驳赵晓红。
一顿说后,赵晓红被说急了。她发现无论如何解释,大家都不信,都坚持混血宝宝漂亮。她说自己亲眼见过丑的,大家更不信了,觉得她根本没见过外国人。
辩着辩着,赵晓红忽然灵光一闪,想明白了:其实争论混血漂不漂亮,其实跟长相没关系。说到底,是这个国家的影响力。
如果强大,就可以定义美丑。因为强大,就自然而然享受超国民待遇。
大家见赵晓红独自坐在角落里神伤,以为是把她辩倒了,就没管她,继续聊天。
众人从澳洲聊到美国,觉得美国什么都好,甚至连基督教都显得最高级。
赵晓红脑袋靠在窗户玻璃上,默默听大家聊天。
火车车厢里,恐怕是这世间最适合谈天说的地方。从大家的高谈阔论中,赵晓红渐渐了解到,什么是真正的1993年。
这一年,捷克和斯洛伐克刚刚成为两个国家。
这一年,奥黛丽赫本才刚刚去世。
这一年,大家都爱“气功”,爱“大师”。
这一年,北京被谈论最多的地方,不是鸟巢不是CBD更不是三里屯芳草地,而是“亚运村”!
这一年,大部分人并不了解“互联网”是什么,因此消息闭塞,信息和知识的获取极为缓慢。想学计算机,要报计算机班,在这个年代一堂课50元。
中年男人原先因为换座位的事,不太想搭理女人。这会忍不住插嘴,告诉大家,有一种东西叫“鸡的屁”(GDP),就是通过这个东西看你国家实力强不强。上一年,台湾的“鸡的屁”,占比大陆45%。小小宝岛,好厉害!
大家都赞叹,不愧是是亚洲四小龙啊!
这一聊起台湾,大伙的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军事上去了。说起海湾战争,说起美军强大的实力,有航母、有隐形战斗机……
男人们都是喜好军事的,中年男人和赵大哥、杨桦说起,美国今年年底,就要交付世界上第一种实战隐型战略轰炸机……
……
听着听着,赵晓红眼眶都湿了,她明白了许多。海洋并不比黄河长江美,欧美也并非天堂,那儿也有冷清和低效率,还有至少移民一代,同主流圈子隔阂。
大家观念陈旧,大家不信她,只是因为,大家是生在九十年代的人。
赵晓红心里有一个明知不可为,却强烈的念头:既然她能来到九十年代,那么,她也想请这个年代的人,去看看二十多年后的大陆!
看完后他们再回来,再聊天,应该会多一份信心和信念吧!
赵晓红又笑了。
大伙的聊天仍在继续,中年男人加入后,三言两句,你来我往,就和大家熟了。他透露自己是名工程师,没买到票的那位也是,两人一个单位的,去广州出差加学技术。
杨桦来了兴趣,仔细询问中年男人是学什么技术。
男人说,他们是个工艺厂,做什么的都有,他自己是做米粒微雕的:“最早,我爷爷是这一块的大家,新中国成立后进了工艺厂,继续造鼻烟壶。后来,我爸继承下来。再后来,我就继承下来。”
赵晓红听到这坐起身,心想:在米粒上雕东西,那不是比《核舟记》里写得更厉害吗?
不由对男人投去敬佩目光。
杨桦也赞扬:“叔叔您真了不起。”
男人却摇头,神情中不乏对自己的鄙夷:“唉,我们现在雕的速度慢,效率低下,没产生多少价值。其实你们知道么?日本在同样领域,已经大规模引入流水线作业,一水的现代化!能用机器人的,绝对不用人工操作!”男人禁不住拍了拍胸脯,痛心疾首,“我们还在沉迷守旧,用工匠技艺,人家已经进入模块化标准化的新时代了!”
赵晓红:我怎么觉得有点颠倒了?霓虹说好的“匠人精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