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庄格非提前了十分钟出门,踩在地毡上的皮鞋柔软舒适,贴身流畅的剪裁衬得整个人气质不凡,他将鞋拔子收进玄关柜内,手机在一旁亮起了屏。
常在心发来的一则短信:今天告假一日。
手指在对话框上敲打发送:已知悉。
两个人都在规避昨夜发生的谈话,庄格非没有追问原因,她不想见自己,请假也是合作合理。
他将手机的时间调了出来,在一旁的换鞋凳上坐下,数字在屏幕上一分一秒地跳动着,八点整,庄格非重新站起来出了门。
车刚驶出花苑大门,俞攸一身休闲的身影在后视镜一闪而过,往常在心所在的那幢楼走去,手上还拎着两份早餐。
庄格非紧盯那抹身影,手扶在方向盘上不自觉敲击,眉头轻皱,心里涌头一阵烦乱和不甘,直到后方来车的催促声响起,他才驱车前往工作室。
终究是为了他人做嫁衣,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不与他同行。
花苑距离庄格非的工作室并不远,车程只有二十分钟,常在心平日七点起床,还有充裕的时间收拾自己,呆到七点五十分出门。
阳光透过纱帘,木纹板上投下一片光影,温暖了整个卧房。
常在心今早一睁眼,就在俞攸的怀里,她把头枕在俞攸的肩胛骨,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安睡了一夜。
昨夜,她向俞攸坦白了很多事情,包括双亲的意外,包括大学期间治疗情绪病的事,包括她如今的状态和心境。
有时候只需要一瞬间的决定,就能放下压在心上的大石头。
凌晨一点时,在看到俞攸眼里的难过后,常在心想要坦白过往的决心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俞攸,你想知道我的过去吗?”她问。
未等俞攸回应,常在心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侧着身将背脊靠在俞攸的身上。
如果面对着俞攸,她怕自己说不出口,这样就好。正如庄师兄所言,脑子不能再偷懒了,是时候选择面对,常在心亲手驱赶了脑海深处那片雾霾,过往记忆涌了上来,她低着头,絮絮叨叨地将埋在心底的事一次性说出来,其实也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痛苦。
从自己少女时期的任性提及到了父母的意外,再到停尸间的冰冷还有那寂静下只能听到那仓促转动的空调声,痛苦如影如随,令人习以为常,成为了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疤与她共存。
常在心压下鼻间的酸意,勉强地笑了笑说道,“父母走后,我住在大姑那里,她帮我找了一处机构重新参加高考,我还有一个小表弟很粘人,叫宝南,我也和你提过……”
“嗯,大姑对你好吗?”俞攸把头埋在她的发丝里,从背后抱着她的肩膀,声音低沉暗哑,带着几分鼻音。
“大姑对我很好。”她顿了顿,皱了皱鼻子,“嗯……其实也有不好的地方,她知道我有一笔意外赔偿金,所以隔三岔五地问我要钱,而且还是有借无还的那种。”
她的语气有些愤然,还有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常在心知道自己不应该纵容大姑的,可是就是拒绝不了,那是自己最后的亲人。
俞攸知道她性子柔软,顺着她的抱怨说道,“那下次不给了。”
“嗯!”常在心握着他的手指晃了晃,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到半刻又反悔了,“还是要给的,反正我的钱放着用处不大,大姑每次用的借口都是因为表弟,宝南他是大姑很艰难才得来的孩子,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见到大姑往肚子里扎针,密密麻麻的针孔,那么痛,她都坚持了下来,大姑她也受了很多罪,而且……这笔赔偿金是我大姑辛苦争取才得来,其实我父母那场意外被判定为超速驾驶。”
超速驾驶……她连个怨天尤人的理由都没有,只能在停尸间呆呆地看着父母的尸体,其余的一切全是大姑帮她处理好,也亲自把赔偿金交给了她的手里。
但她从家属院里那些邻居的闲言碎语中知道,是大姑连自己在单位的名声也不顾,撕破脸皮才央来的赔偿金,说是赔偿金,更像是息事宁人的妥协。
在拿到赔偿金后,常在心本不想要,大姑拿着那张卡直接塞在她手里,把她的手合得紧紧的,大声喝她,“骨气能当饭吃吗?你以为家属院这层破房子能值几个钱,刮个风玻璃都哐当响,卖也卖不出去,租也租不了,你爸妈不在了,日后吃饭读书靠什么,房子嫁妆谁给你置!?你以后还能靠谁,只有钱了!”
“我可以不读书……”常在心顾着那几分可怜的自尊心,红着眼驳了回去。
出了这档意外后,家属院的邻居每逢见到她,都必定拿出来讨论一番,说她可怜,说她命苦,最后都会提到赔偿金的问题上,语气幽幽问她赔偿金有多少,以后读书生活有什么困难……那种眼光可以将人凌迟,常在心脸皮薄,也不会答话,只能像棵木头一样围着被人问长问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