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提问环节，几个昏昏欲睡的记者忽然提起精神，在台下有预谋似地涌动。
“常小姐。”一个带着鸭舌帽的记者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在场不少的记者朋友也参与过昨天仁宜和顺联的发布会，两个发布会推出的产品这么相像，大家心里也肯定有不少疑问，不如常小姐你先来回答我们的问题吧，毕竟我们大众也有知情权。”
另一名记者也趁着势头站起来，继续说道，“常小姐，仁宜心理方面声称，你在实习期间盗取了他们的成果用作了自己的论文设计，现在还联合弗驰和庄教授的工作室盗取了他们的概念，这是否属实？”
大厅内安静了一瞬，在场不少人露出了八卦的眼神，兴致勃勃地吃瓜。
舞台侧边，钱无敌像是揪住了罪魁祸首似的，咬牙说道，“我就知道是他，贼眉鼠眼的，我盯着他很久了。”
“我们出去赶他走。”李见喜神情愤懑，打算拉着钱无敌从后方绕出赶人。
“等一下。”俞攸拦住了他们去路，开口道，“如果在心没有露出求助的意思，你们谁也不要出去打乱节奏。”
“为什么呀？”李见喜撇着嘴，不解地说道，“他们一看就是对家的人，留着他们在发布会只会捣乱。”
“这是她的主场，我们要相信她。”
俞攸转过头，眼睛紧紧地看向台上有条不紊的常在心，所有的光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拿着话筒，镇定自若地说道，“请工作人员切换一下投影。”
常在心看向侧台，向着控制台的同事点了点头，屏幕上切换了画面，“大家可以看一下我身后的屏幕，我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完成于2019年10月，那时我还没有去仁宜实习，仁宜的实习是在2020年1月开始的。”
屏幕上出现两份文件的对比，日期清晰可见，时间差一目了然。
“这份开题报告，我在2019年10月就提交给了我的导师。”常在心的眼神看向第一排空出来的位置，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纸条印着教授的名字，她轻声道，“梁芝教授。”
台下的同行听到这个名字絮絮叨叨起来。
“不可能吧。”有人半信半疑道，“梁芝教授早在二十年前就不带本科生了，这姑娘看着这么年轻，还工作了几年，怎么也不像教授的学生呀。”
“对呀，我昨天也去了教授的追悼会，好像也没见到她。”
讨论声一呼百应似地响起。
戴鸭舌帽的记者继续抛出话来，“梁芝教授早前离世，你说的这些也只是一家之言，仁宜那边在网上也公开了非常详细的脉络，还申请了知识产权保护，你这边是否能够提供更有力的证据。”
常在心站在舞台的中间，声音沉稳有力，缓道，“有！”
这是教授送给她最后一份礼物。
薄薄的一层泪水润着微红的眼眶，常在心的嘴角保持得体的弧度，神情坚定，扬声道，“梁教授虽然已经不在，但她答应过会出席发布会，她今天以视频的方式应约了，和我们共同见证这个产品现世，如果大家想知道真相，不如静下来看个视频，这也是对教授的尊重。”
大屏幕闪烁几秒，忽然出现了梁教授的样子，会厅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大家好，我是梁芝。”
梁教授坐在病床前，身上的病号服外套着一件开衫，撑不起的肩头向下塌着，整个人瘦削了不少，但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出现了和蔼的笑容，让人安心，她的声音比从前虚弱不少，但咬字依旧很清楚。
“在心这个孩子。”梁教授的目光柔和，话音一变提高了一点声量，“倔得很！我记得大四刚开学，听说指导老师换成了我，她就特意捧着一个好大的水果篮跑来找我，那天刚好是重阳节，她拿着开题报告来问我行不行，我一看，戴上手环就能测量心理状态，还可以数据化进行自我对话，简直是天方夜谭对不对？我就说这个技术十年内都不可能实现的，我叫她换一个开题吧，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换也没说不换，下一次再来找我，还是同一样的开题，她说她在未来肯定会实现的，我当时还在想……”
视频里，梁教授停了一下，侧过头咳嗽了两声，重新抬眼看向了镜头，“我当时还在想，这个孩子，想得可真远，没想到这个项目真的落地了。在心，你做到了，老师为你骄傲，这个项目，一定会给华大增辉，会给整个行业，带来新的方向，请大家一定要多多支持她，鼓励她，让她一直在自己喜欢的行业里发光发热……”
视频的最后，梁教授逐渐力不从心，定格在那个笑着的画面上。
“有华大的梁芝教授做背书，谁抄袭谁呀，这还明朗吗？”
“我看呀那个仁宜心理上次不也学历作假吗？这是肯定也是。”
“时间戳摆在那里，开题报告比实习小半年，这还有什么好争的。”
“梁芝教授都录视频力撑自己的学生了，这证据不比任何人都硬。”
……
待大家静谧，常在心调整好状态，徐徐问道，“请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当然有。”另一个记者站了起来，对着手中的纸条提问道，“常小姐，有爆料称你患有严重的情绪障碍，长期接受心理治疗和依赖药物，请问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的人，如何能够构建出这样一个帮助他人管理情绪的项目？这是否存在对消费者的欺骗？”
一波接着一波，即便解释抄袭的前因后果，他们也没打算放过常在心，而且接下来才是仁宜和顺联想要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没有抄袭，但却有比抄袭更大引起舆论的事情，能够激起网友充当判官分析爱恨情仇的八卦心。
常在心握住话筒，承认道，“我确实患有情绪障碍，这恰恰是我做这个项目的原因，正因为我是病人，我才知道这个产品该怎么做。这是我的过往，我没有隐瞒过，我的导师、我的同事、我的合作方都知道，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羞耻的。”
“但我们查到导致你父母意外的车祸，是出自华德当地最大建材集团，也就是俞氏旗下的货车，而你们这个项目主要合作方也是姓俞，恰好是俞家第三代，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你与撞死他们的仇人恋爱和合作，不知道会不会为你感到羞耻？”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有人拿着宣传册浏览一番后说道，“还真是，弗驰的老板就叫俞攸，也是华德人。”
“我去，这是惊天大瓜，居然和自己的仇人恋爱还合作。”
“这比抄袭的瓜更大，这女的心也够大的，爸妈都不管了，是恋爱脑吧。”
……
闪光灯密集地投向常在心，她此刻的一举一动，连眼神都会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所有情绪无所遁形。
在大家指责的目光下，常在心站在舞台上，手指攥着话筒，脑子嗡嗡作响，她已经预料到结果，身体还是忍不住发颤。
舞台侧方，李见喜怒火中烧，“那个记者在乱说什么？在心父母的车祸是意外，关俞家什么事？”
忽然想到之前在民宿，大姑对俞家的态度，李见喜蓦地睁大眼睛，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怎么可能？”
俞攸握紧拳头，眼里充斥着不可置信，半刻才恍然大悟道，“……居然是这样。”
刚想向舞台迈去，一道沉稳的声音在整个大厅回荡。
庄格非拿着话筒率先站了起来，向着那位记者纠正道，“这位记者，你的问题建立在事实错误的基础上，俞氏建材旗下员工的问题或者决策问题，不应该安在一个从小不在俞家生活的人身上，弗驰科技的创始人俞攸先生，虽然姓俞，但自幼随母亲生活，何来仇人一说。”
“庄教授，你这话说得何不食肉糜，好像父母撞死人，不关孩子的事一样。”记者还在煽风点火，“父母的资源都是给下一代，下一代都是受益者，自然也要担责，大家认为呢？”
“当然呀，拿着家里的好处开公司，站得这么高，怎么可能不关他的事。”
“父债子偿，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我觉得那个女的也拎不清，见到撞死自己父母的人都恨不得上前骂上两嘴吧，她好像没事人似的。”
“所以说呀，女大不中留。”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活该她十年情绪病！”
……
目光如同凌迟，不断折磨着常在心，逼迫她摊开自己的肚皮，向所有人交代她的难以启齿，向所有人满足他们的猎奇心。她不知道今天过后，这个凝聚大家心血的产品会不会因为负责人的丑闻而被人唾弃，弗驰和庄师兄的工作室会不会受到牵连，俞攸和她又会怎样被人诟病。
但常在心决定出现在发布会上，她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所有的艰辛，这是她应该要承受的，她不会被打垮，只要迈出这一步，她只会变得更强大。
“我父母的死，或许和俞氏有关，和俞氏的决策有关。”
常在心强迫着自己挺着腰杆，面对所有人的审视，强硬道，“可是今天这个项目，是我的，是你们的，也是社会的，这与俞氏无关，更与我的私事无关，我希望不要让我的私事阻碍到大家对产品的看法，另外，借着这个项目，我更想向大家传达这个项目的理念，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自己救出水火之中的人，只有自己。”
她抬起手腕，手环的屏幕亮了，那行字出现在上面——“你好，另一个我。”
“你们可以指责我的行为，质疑我的人格。”她沉静地说道，“但请不要用这些事，挡住那些需要这个产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