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过年的传统，不是吃年夜饭，而是年饭吃得越早越好。

因着不禁放，家家户户吃年饭前，都要放一串鞭炮，美其名曰“红红火火”。

凌晨三点多，就有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传来，到五六点，更是密集不断如春雷，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城市。

孟家吃年饭的传统，则是不敢早，但也不算晚，每次都在上午九十点左右。

因着不用赶早，因此黎知瑾起年饭，也就特别从容。

她推着要来帮忙的孟稚颜出去，“你在外头陪小星星，厨房我一个人足够了。”

年饭的标准，仍是按照往年来做，十个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吃是不可能吃多少的，除夕过后几天，肯定要连吃几天剩菜。这一点，孟稚颜也曾委婉提过意见，不过黎知瑾仍是坚持她老辈人的思想，“年夜饭绝不能寒碜。”

孟稚颜也就由了妈妈。

除夕这天，安城也不兴走亲访友，讲究自家人聚在一起，团团圆圆。

吃过饭，孟稚颜去厨房收拾，黎知瑾坐在客厅沙发上给小星星剥柚子，神色难得轻松愉悦。

一年忙到头，也就过年，能真正偷得浮生半日闲。

孟稚颜出来时，就见小星星安静依偎在黎知瑾身边，捧着满满一小碗剥好的柚子，津津有味地吃着。

“这红心柚还挺甜的。”黎知瑾拿起那大半颗柚子，费力地想要将柚子剥城一瓣瓣的，好方便剥。

接过力道没掌握好，一瓣完好的柚子被掰得稀碎，柚子粒散落一地。

“不是您这么剥。”孟稚颜接过柚子，给黎知瑾示范，“爸爸以前不是教过么，得这样，慢慢均匀用力。你看，这不就掰出完好的一瓣啦？”

黎知瑾接过孟稚颜掰好的柚子，带着几分感怀：“是啊，你爸教过我好些次，我总也学不会。你爸活着的时候，家里好多事我都不会。连床单都是你爸套，那被单又软又大，我总也弄不服帖，你爸教我几次，我也学不会。我问你爸我是不是很笨，你爸笑着说，不笨，我老婆怎么会笨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眼角却有泪，“你爸要是还活着，咱该多幸福。”

孟稚颜曾隐约听妈妈提过，爸爸妈妈是在大学里认识的，他们的爱情曾经据说也是一段校园佳话。

但具体二人如何相识相爱，她却不知。

此刻，却忍不住问黎知瑾，“妈，你喜欢爸爸什么？”

喜欢到，在爸爸昏迷时一病不起，爸爸去世后，她再次病倒。

喜欢到，哪怕人都走了好几年，可妈妈对爸爸，仍是念念不忘，哪怕只是提到爸爸，眉眼都会变得温柔。

“喜欢你爸什么啊。我想想。”

黎知瑾脸上露出久违的灿烂的笑容，很是认真地想了许久，“应该说他这个人，我什么都喜欢，哪哪儿看着我都觉得好。不过最喜欢的，还是你爸身上那股沉静儒雅的书卷气。”

黎知瑾对孟冠霖，是一见钟情。

当初只是在同班通讯录上看到他的名字，看到孟冠霖这三个字，就于一众同班同学中，准确认出了这个人。

因为喜欢这个人，所以喜欢和他在一起，时常主动去找他，以各种名义接近他。

“那时我是咱们学校的校花，又是文艺团的骨干。追我的人啊，排着队都数不过来，可我就是喜欢你爸。你爸刚开始可高冷了，不肯理我。可慢慢地，也愿意去图书馆或自习教室的时候替我占个座。你姥姥总是说女孩子要矜持，我终究不好意思戳破最后那张纸，见你爸啥也不说，还和另外一个女生走得很近，以为他不喜欢我，特别难过，躲在寝室里哭了好久，好些天没去找他。”

黎知瑾的思绪沉浸在回忆里，眼里跳动着过往幸福的光彩：“你文姨那会儿和我是舍友，又是好朋友，为我鸣不平，跑去骂了你爸一顿。他来找我，我不肯下去，他就傻乎乎站在寝室楼下，下着雨也不肯走。我舍不得他淋雨，下楼给他送伞。他跟我说，他跟那个女生什么关系都没有，不过是因为老师安排的某个调研才成为合作伙伴。我消失的这些天，他在我们经常去的图书馆和自习室等我，一等就等到晚上关门。他还以为，我之前老粘着他只是一时兴起，久了觉得无趣了，也就不找他了，气得我直骂他傻瓜。”

“后来呢？”

“后来，你爸跟我表白了，我们就在一起啦。再后来，我们毕业后结了婚，过了几年，就有了你姐姐和你。”

两人恩恩爱爱走过大半生，不是没有矛盾的。黎知瑾脾气急，工作压力也大，有时会因为孟稚颜姐妹俩不听话而大发雷霆。可孟冠霖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轻轻松松几句话，立刻就能安抚好黎知瑾，时不时还能让气头上的黎知瑾乐得笑出声来。

想起过往点滴，黎知瑾生出无限感慨，“嫁给你爸，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可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够长，要是有来生啊，我还想跟你爸做夫妻。”

但是应该不会再生孩子了，养孩子太累，太操心，下辈子，她只想和孟冠霖心无旁骛安安稳稳过这一生。

当然，这后半句话，黎知瑾没说出口，怕伤了孟稚颜的心。

孟稚颜若有所思：“可是妈妈，当初你选择爸爸，应该也并不知道你自己是正确的选择。只是你们走过半生，你才能这样下定论......”

黎知瑾摇头，“不，我选择你爸，我就知道，我没选错人。”

她知道孟稚颜心里所想，“颜颜，你是想说你姐选林豪的时候，她也坚定地认为，自己没选错人。可是，我选人，和你姐那是不一样的。”

孟稚颜：“哪里不一样。”

“我是用这里选。”黎知瑾指了指脑袋，“但你姐那孩子啊，是用这里在选。”

她指指心脏的位置，“难免感情用事。”

孟稚颜问得直白：“何以见得？”

黎知瑾心情很好地回答了她的疑惑：“我当时虽然很喜欢你爸，可我并不是全凭感情驱使。你爸这个人，为人谦和有礼，极富同情心。我记得我们班同学有一次聚餐，店老板有个咿呀学语的孩子。那会儿我们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其实不怎么懂跟孩子相处，但你爸是唯一一个看见那孩子跌跌撞撞走过来，会担心那孩子摔倒，蹲下身去扶那孩子，逗那孩子玩的人。还有一次，我和几个同学去书店，在路边看到一个倒卧在地的乞丐。那条路有很多来来往往的学生，每个人都看到那个乞丐，可是没有一个人去管。包括我。可只有你爸，在路过的时候，不断给他买了饭和水，还把自己身上准备去买书的钱，给了那个乞丐......”

黎知瑾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轻轻舒出一口长气：“那个乞丐很脏，身上味道也很大，可你爸完全没在意，扶他坐起来，递给他饭和水......那会儿我就想，这个人对弱小的孩子，对素昧平生的乞丐都能这般照顾，那以后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妻子，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喝了口水，末了疼爱地望着小女儿，“颜颜，一个男人的责任感很重要。当初妈妈替你挑的高阿姨家的外甥，包括妈妈现在看好的赵秋阳，也许性格、外型不如你意，但在责任感这方面，应该都没话说。其实介行在这方面也很好，只可惜你们没缘分，既然已经分了，还是要往前看，不要错过身边的人——”

孟稚颜手里的柚子已经剥完，她仔细将洒落在茶几上的柚子粒拂拭干净，这才将堆得老高的一碗柚肉递给黎知瑾：“妈，我知道的。你吃柚子，我先去洗手。”

黎知瑾摇头轻叹：“你这孩子......”

每次一说这个话题就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