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带你的良人来了？”

狐狸小姐围着我们转了一圈，目光绕着独孤玄上下打转：“帅到是挺帅，不过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上哪找的，原来的洪锦不要了？”

“洪锦是谁？”独孤玄对这种事反应倒挺快。

“没谁没谁。”我赶紧捂住狐狸小姐的嘴。她连封神之前的事都敢说，不捂着她，待会不知道还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狐狸小姐一翻白眼，把我的手推开：“最看不起你这种遮遮掩掩的。罢了，还是说说我吧。我是乌山尖雪，真不记得了？”

乌山尖雪！

我的心因为这个熟悉的名字砰砰直跳。她居然还活着，居然还有人活着！

封神开始前，父亲为让我躲过天命，借故将我贬入凡间斗阙宫。没想到造化弄人，因为多管闲事灭了西岐大火，我还是落入阐截争斗、封神大劫。又经符元仙翁和月老撺掇，被迫和手下败将洪锦在凡间当了几天露水夫妻。

乌山就是在凡间认识的。当时我正在斗阙宫发愁，苦思冥想怎么回天上去，忽然窜进一只漂亮的八尾狐狸来。那狐狸通体漆黑，每根尾巴尖都有一簇白毛。夜里见她，往往只看到八团白火在空中飘动。

相传涂山灵气生二天狐，一曰女娇，嫁与大禹。一曰女姮，为天下一切狐怪之主。女姮生了三个孩子，一只叫纯胡凝霜的白狐，一只叫有苏流焰的红狐，还有一只便是乌山尖雪。

女姮死后，三姐妹分治天下狐族。直到有一天，有苏流焰被女娲召去当苏妲己。她手下的狐狸没了头领，自作主张造起反来，联合其他精怪攻打纯胡和乌山的部族。乌山听说有天女下凡，找到斗阙宫向我求助。

那时的我很有原则，不愿参与妖怪们的斗争。但架不住她日日哀求，最后还是借给乌山尖雪几样法宝。后来我和她也见过几回面，喝过几次酒，不过封神之后便再也没联系了。

“你是怎么躲过去的？”我抓住她的肩膀，“那次大战……其他人又在哪里？”

“什么大战？”乌山尖雪一脸疑惑，“其他人？有苏被姬发砍了头，纯胡渡劫的时候被天雷劈死了。你们这些言而无信的破神仙不知害死了我多少族人。商灭以后，我一人辛辛苦苦带着剩下的狐狸躲在青丘，结果一不小心修炼过头，也引来了天雷。亏得有恩人荫庇，我没被劈死，只被劈晕。再醒来时，天地好像换了一番面貌。

“天下全是白狐狸，狐子狐孙们都认不得我了。更奇怪的是，我居然见着好几百只九尾狐。精怪属阴，离道甚远，修炼起来最是困难。就算是天纵奇才，也没有几只能练成九尾，更多的会像纯胡一样被半道劈死。况且九尾即得道成仙，可她们身上并没有……神仙的气息。”

我沉默了，原来乌山不是躲过去的，她是睡过去的。

“你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

“五万年。你至少昏了五万年。”

“怎么可能，那现在——”

“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我打断她，有时候糊涂也是一种快乐，“发生了很多事，天地换了规矩。你也别想着当狐狸祖宗了，找个好地方混日子吧。”

“我没想当祖宗。世界确实不一样了，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报了恩人的缘。”

乌山尖雪一挥手，八根蓬松的大尾巴在她身后飘飘荡荡，还有一道小小的、半透明的虚影伸在旁边，好像个小孩子从大人们身侧探出好奇的头。

她成了八尾半狐狸了！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但现在这天下什么怪事没有？

“恩人前世是一村之长，福德深厚，身上正气禀冽，妖魔鬼怪不敢接近。有不懂事的狐崽子勾了他村里的女子，叫人捉住绑起来下油锅，那狐狸的父母慌忙请我去救命。

“这事儿是我们理亏，我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没想恩人竟然看出来，那女子并不是被狐崽子用法术迷惑，两人是真心实意地相爱，还约好了午夜私奔，做一对浪迹天涯的流离鸳鸯。女子父母早为她说好婚约，因此发现此事后怒不可遏，非要把勾引他们女儿的狐狸千刀万剐了才罢休。

“恩人知道以后便从中调解周旋，最后不知如何，真让那女子和狐崽子回了青丘。村子里虽然有些流言蜚语，但那女子似乎并不在意，日子照样过得幸福美满。

“事情结束，我化身要走，被恩人记住了样子。恩人的村子就在青丘附近，以后每次路过，他都拿出两个窝头来拜我。真是，哪有用窝头祭狐狸的。”

乌山尖雪说到这，无奈地翘了翘嘴角。这个微笑浅得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有一天我在青丘散步，忽然听到雷声阵阵，天上落下许多青色火焰。于是知道劫数已至，便拼命往远了跑，以免误伤了其他狐狸。逃的路上恰巧遇到恩人进山。他以为我被猛兽追赶，于是翻身上树拉起弓箭。一道闪电落下来，正好砸中了他。”

“天行有常。你说，为什么恩人这种又仁又义又孝的好人会被天雷劈死！”乌山尖雪神色激动，上前一步揪住我的领子。

因为天变了呗。乌山红着眼眶，声音里满是不屈不甘不忿。世上有些事，就是连修行千年的老狐狸和老神仙都左右不了。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也像她一样不理解，但后面活着活着就想开了。

“这都是命，”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神仙也搞不懂、逃不掉的命。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天忽然暗了，地动山摇，灵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我以为有什么重要的神仙下凡，生气的很，指着上面大骂‘贼老天’。结果山崩了，我被石块砸中，眼前一黑，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石头埋在地底下。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发现灵气稀薄，法术也不太好使。还有就是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小尾巴：“半条尾巴，这叫什么事！想来想去，肯定是因为渡劫时害死了人，欠下命债，不能得道。于是我四处寻找恩人转世，终于在大周的京城找到了他。龙吉公主，你说我分析的对不对，是不是还完命债，我的尾巴就能复原？”

这理论要是放五万年前肯定对，现在则肯定不对。

“你很想变成九尾狐吗？”我小心问道。

“也不是，”乌山微微垂头，“我只是不想欠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