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幽幽,月光也幽幽,我幽幽地倒了一杯茶,推到眸色幽幽的独孤玄面前。
“咳,今早府里真是热闹。”
“太热闹了。王爷,你有什么话直接对我说便是,没必要请这么多人来。”
“若不让他们来,你也不会让我站在这。”他无奈地轻笑。
话倒没错。我不好意思地盯着春夜风中跃动的烛火,脸颊有些发麻,“那既然已经站在这了,王爷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他推开烛台,抬起我的脸,炬炬目光代替了火光,“我是独孤玄,不是玄明。
“渡劫、转世……我相信你的话,但我想象不出当神仙是个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此地的自己是谁,自己想要什么。
“假如你把我和玄明视作同一个人,那为什么会觉得我的想法和欲望会与他不同呢?我相信就算今生短暂,我,或者说他也永远不会忘记此世。”
永远的记忆将是一种负担,我忽然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几万年来那些如同儿戏一般的愚蠢闹剧让我忘记了什么是真正的劫数,我把它当做一局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游戏,鲁莽地自投命运的罗网,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保持局外人的清醒。
如果我真想避开那些神仙,就该一以贯之地远离他们,而不是因为害怕所谓责罚半推半就地来渡劫——当侍仙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他们罚我罚的还少么?
“话别说得太满,”我尝试打破这沉重的氛围,“永远对于神仙来说可不是一个虚幻的概念,而且‘永远记得’听起来咱俩跟仇人似的。”
独孤玄蹙起眉,眼神变得古怪,我感到有什么神奇的念头正在他脑袋里奔放生长。
“难道我们真的是仇人?”他靠近我,双手支在桌上,“你讨厌除夕,讨厌神仙,害怕像独孤北辰一样的人。难道很久很久以前,我在除夕之夜杀了你爹,或许还带着其他神仙。然后因为某些巧合,我们不得不一起度过三世,你爱上了我,却因为知道我是杀父仇人而纠结痛苦……”
“你是怎么想出如此自恋又恶俗的故事的。”我深感无语。
“那就是你杀了我爹?或者我爹杀了你爹?又或是你爹杀了我爹?”
“都不是!这和爹没关系,和你没关系,和玄明…可能也没什么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我叹了口气,不说清楚的话他又得脑补出什么奇怪的深仇大恨,可这事要怎么才能说得清楚?
“听好了。从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美丽的池塘边,住着一只快乐的小鸭子。它和其他鸭子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冬天结网,夏天捕鱼,日子过得自然而又和谐。突然有一天,小鸭子睁开眼,发现一群吵闹的大鹅占领了这片池塘。其他的鸭子们不知所踪,只留下小鸭子生活在这群呱呱乱叫的大鹅中央。小鸭子无处可去,但它知道,鸭子和大鹅不是一种东西,鸭子也不想变成大鹅!”
“我没听明白。”独孤玄十分坦诚。
“不明白就对了,我也不是很明白。独孤玄,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散散心,想想清楚。登基大典很快就要举行了,你和三皇子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想掺和。如果我想明白了就会回来,想不明白——”
“我会去找你。”
“……随便吧。”
长途旅行前,要把一切都打点妥当。我向府里人告别,大家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我早点回来。财叔又给了我一块三九堂的令牌,并且保证这一块绝对有用。乌山对我拜托她教独孤玄最后一决的请求十分不满,对我想不明白就逃跑的行为也很不满,但她欠我一个大人情,所以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幸好我恩人没你们那么多事儿。”她说。陈小德在一旁写字,闻言默默抬头看了她一眼。
尽管很不愿意回到那个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得飞起来的地方,我还是得进一次皇宫向清枝告别。
我没骑马,慢慢走在大街上,感受京城里的热闹氛围。
夏季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鲜艳,阳光从天上滚落,热浪一阵又一阵地拍打肌肤,苏生的新蝉用尽一切力气高歌鸣唱,向人类脆弱的耳膜大声昭告它们的存在。
远处大路两旁支起了参差不齐的小摊子,汗液在健壮臂膀的曲线间流淌,没有重量的彩色丝绸飘起、停滞再落下。顽童们四处嬉闹,撞倒了张家的盆推落了李家的花,每个人的衣服上总有一大块地方颜色更加深邃——汗水是流出来的生命。
我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衷心希望自己此刻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再也不用走了。
“姑娘,买烂菜叶和臭鸡蛋吗?”一个小贩朝我掀开大提篮上的土布,“一文钱一大把,划算得很!”
“不要不要,我买这些干什么?”我向后倾斜躲开扑面而来的酸臭味。
“你是刚来京城吧?”小贩把篮子盖好,摇摇脑袋,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势,“话说前几日三皇子殿下遭太子陷害,为了自证清白迫不得已逼宫面圣。太子趁混乱之际捅死了皇上,意图夺位,三皇子含泪杀兄,为父报仇,救我大周于水火!三皇子登基了,大周太平了!三皇子登基了,青天就有了!
“然太子余党贼心不死,日夜骚乱。经过一番彻查,殿下终于揪出了这些可恶的反贼,今明两日,在东郭里菜市口,统统问斩!
“过会儿游街的车就来了,姑娘你要买就赶点紧,不然凑热闹都来不及。”
“你替我扔吧,”我把几枚铜板塞进小贩掌心,“顺便一问,要斩的都有谁?”
“可多啦!”他收好钱掰起手指,“胡大人,纪大人,徐大人……还有……哦对,宰相和镇南王!”
大路尽头囚车滚滚而来,荡起的尘土在阳光下仿佛烟雾,路人们被官兵推到两旁,兴奋地把手中的菜叶和鸡蛋往囚车上扔去。
镇南王穿着白色囚服,面如土灰地跪坐在囚车里,富态的身躯在颠簸中颤动,蛋液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
我从未见过镇南王如此不堪的模样,毕竟他曾经是我的上司。囚车经过时,他僵直的眼神透过人群转动到我身上:
下 一 个是你
镇南王嘴唇上下开合,挤出这些字眼的形状。
我不愿多想,加快速度朝皇宫走去。
递上腰牌,出示证明身份的折子,还要到宫门下的小房间里检查盘问几遍,终于被放行进入。要说进皇宫最简单的方法果然还是打进去,爬地道都比现在这样方便得多。
说要找清枝,小太监便带着我一路到了凤栖宫外室。一路上大家都步履匆匆,凤栖宫里也无人接应。
“登基大典在即,宫里人手不够,劳烦您先在这坐会儿。等清枝主子见完了客人,您就可以进去了。”他拾起桌上的茶壶倒出一杯冷水,递以给我后告歉离去。
我端起杯子四处走了走。凤栖宫就是大气,桌椅上都镶着玉板,金丝线绣的靠枕同珐琅彩瓷相互映衬,连我手里这个黄不拉几的杯子上也画了两只色彩斑斓的腾飞凤凰。
如果清枝住在这,那柳颜玉和袁玉珠又该住在哪里?她们的结局也会和其他情劫里的陪衬一样悲惨吗?
四下无人,我不禁往深处走去。内室传来细碎的交谈声,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倾听。
“…不是…雅凤……”
“对不起,可是我……”
“毒妇!……玉珠…在哪里?”
“她……”
“红鸾姑娘,您在这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手中杯哐啷一声掉落在地变成了碎瓷片,屋内声音戛然而止。
小桃站在我身后,身穿着桃粉色的精致宫装,绿色缎带搭在两边手肘上,彰显出她在宫女中的不凡地位。
“我在偷听,现在失败了。”我诚实地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