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笑笑，弯腰去捡我打碎的杯子。

过了一小会儿，大门被猛地推开，袁东来面色不善地沉步走出，浑身散发着“挡我者死”的可怕气势。

“袁大人要去做傻事了，”小桃直起身子，把碎片拢进掌心，“如果他不做傻事，起码可以当到将军。”

“保不住女儿的将军不是好将军。”我走进房里，把门再次关上。

凤栖宫内室比外头更加华丽，满目皆是铺张的红色金色银色。我踏上织锦地毯，径直走向会客桌前揉眼睛的清枝。

“你怎么来了？”她惊讶地放下手，理了理用来擦眼泪的珍珠色绸帕。

“我是来告别的，我有些事需要出趟远门。看起来你马上就要当皇后了，以后没什么见面的机会，所以专门来找你告个别，也算是对你们俩爱情修成正果的一个有始有终的见证吧。”

“你什么时候走？”

“登基大典那天，典礼我就不去了。你看，我以前说的对不对，你和三皇子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现在应验了吧。对了，记得劝三皇子你的情敌们稍微好点，毕竟以后在天上还要见面呢——”

“红鸾，”清枝轻声打断我，“刚刚你都听到了吧。”

“其实没听全。”

“那我告诉你。我不是叶……”

“我不想知道，清枝，我一直很喜欢你。你不蠢，也不会因为聪明而故作姿态，更重要的是，我没见你像其他仙女那样做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你骗了我什么骗了我几次，都无所谓，故事已经结束，真相不重要了。”

“对不起，”泪水在清枝眼眶中盈盈而起，却没有流下，也许这一次她是真的在哭，“从我贪生怕死地撒下第一个谎开始，我就没有选择了。对不起红鸾，三王府…耳目众多……婚宴那日的话，并不是说给你听的……除了身份，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不在乎。”反正马上就要走了，反正这辈子和以后比起来不过瞬息。

“你当然不在乎，你什么都不在乎！”

清枝突然拔高了声音，泪珠顺着她清秀的脸庞粒粒滑落：

“你一直相信自己是神仙，所以你根本不把凡人的喜怒哀乐放在眼里，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自己想说的、做自己想做的，所以你敢顶撞独孤玄，你敢带我去快意楼，你敢三番五次地闯入危险的境地！

“你不怕死，不怕受伤，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吓得着你！你看得到上辈子看得到下辈子，你甚至希望这三世能早点结束，这样就可以早些回去当神仙！

“可我没有下辈子，我只有这一辈子；我不是神仙，我是人。所以我拼尽全力地去活，认认真真地去活，尽管不堪、卑微、痛苦，尽管做错了事，我也不会对自己说我不在乎！

“红鸾，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回到天上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你还会记得大家吗，你还会记得独孤玄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因为现在的生活对你而言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梦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走。”不对，是清枝骗了我，又不是我骗了她，怎么她忽然站上道德的制高点，义正言辞地批判起我来了呢。

“如果我会武功，如果我不是清枝，真想和你一起走。”清枝闭上眼，最后一滴泪水从扇形的睫毛丛中缓缓滑下。

“你走了北…三皇子怎么办？劫这种东西，能好好渡还是好好渡吧。”

“渡劫么，”清枝忽然笑起来，通红的眼眶将这个笑容映衬得格外可怜，“我也不知道，但我也可以想一想，毕竟在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我们都很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想。”

是啊，还有很多时间，甚至太多时间了。按照人的寿命来算，我起码还要活个四五十年，如果这么多年里我一直想不通，那岂不是要纠结一辈子、痛苦一辈子？唉，得想个办法让这一切早点结束。

“那…我先走了？”我拍拍清枝的肩膀，却感觉自己得到了安慰。

“再见，红鸾，希望你能早点回来。”

大门仿佛会听人话似的应声打开。清枝忽然扑上来抱住我，低声道：“半个时辰后，四人商队，经城西林小路，柳颜玉和袁玉珠会被秘密流放。”

说完她撒开手，任由刚进门的小桃把我领了出去。

为了将不怕死的精神发扬光大，也不想牵连独孤玄等人，更不想在如此紧迫的时间里满世界寻找最近偶尔失踪的乌山，我一个人趴在城西林子里一颗茂密的大树上，盘算着过会儿的劫道计划。

用毒镖能迅速放倒一个，以我的身手，发动奇袭以一敌三不成问题。如果是高手我也能干掉两个，对付剩下那个可能会挂点彩，但我带足了暗器和迷|药，总而言之成功的概率很大。

劫到人以后，袁玉珠可以交给她父亲，柳颜玉暂时先安置在平坡驿吧，那儿的人只认银子不认权，后面再问问独孤玄有没有好去处。

不多时，一个商队果然出现在路上。运货的板车上拉着两个巨大的箱子，同行的四个人目光警惕，一看便不是普通商人。

一切都如我计划那般顺利进行。就是最后从草丛边上忽然跳出来一个蒙面人，害得我以为要以一敌二，分了心胳膊被划了一刀。结果蒙面人把布一拉，露出袁东来的脸。

“多谢。”

解决掉最后一人，袁东来朝我抱拳，随即打开车上箱子。柳颜玉和袁玉珠躺在里头，昏迷不醒。

“谢谢清枝吧，虽然她可能也骗过你。”我苦笑道。

“清枝以前是个好孩子。”袁东来合上箱子，抚了抚拉车的马，整理好有些松散的缰绳。

他坐上板车，浑浊的目光飘向前方，似乎想要搞明白这条崎岖波折的林路最后究竟会通向何处：“红鸾姑娘，你知道吗，玉珠根本没有怀孕，那夜他们也没有在一起。

“皇后和太子把我从云州调到京城，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不崇拜三皇子的武官，带领人马与你们抗衡。

“三皇子早就知道这事，他什么都知道。那夜小女的确是在胡闹，但被你打断后，她还是遇见了三皇子。

“三皇子问她愿不愿意帮他，玉珠说愿意，做什么都愿意。三皇子说要娶她，以此来逼我改换阵营。但皇后那边必有阻力，所以他找来手下，向我们上演那荒唐的一幕。

“出事后，太子以为我会恨三皇子，因此更加信我。但我只觉得害怕，特别是见到雅…清枝以后，我觉得害怕。于是我和国师一样，成为了叛徒。

“若论忠，我为人臣子，却作乱谋反；若论孝，我是皇后族亲，却害得她流离失所；若论仁，我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夫妇死在我的面前；若论义，我辜负了叶将军的嘱托，借他的名义满足一己私欲。你说，我这算什么呢？”

“什么也不算。时势造英雄，时势害英雄，心里不舒服就怪老天爷好了，不必苛责自己。”

袁东来吸了吸肚子，似乎想要大笑，但只发出了两声干瘪的咳嗽：“我们要走了，去南境，我在那儿有一些朋友。我会带着柳小姐，宰相府已被抄查，若她愿意跟着我们，我也会照顾好她。”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我点点头：“多保重。”

“这件事会算在我身上，”他把自己的腰牌丢入草丛，“你和九皇子也快些走吧。宰相、镇南王，他一个都没有放过，弑星阁被他收入囊中，谁知道他将来还想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一统世界，千秋万载。除了爱情，帝君渡劫就这么点愿望，更何况还是他。

挥别袁东来，我飞奔回府，直入独孤玄的房间，给他同步了一下我今日的见闻。

“……我走以后，你不要和他正面冲突。赶紧拿块封地离开，千万别让他知道你第二人生的事儿……”

“你受伤了？”独孤玄盯着我用布条草草扎起来的手臂。

“对，不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他找出两个小瓶子和一条白布，“我和他没什么冲突，但有些账还是要算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