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挂在餐车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毁灭的身影渐渐淡去,一道琉璃身躯、折射彩光、冠冕垂珠的身影取而代之。
白厄微微睁大眼睛。
是岁月泰坦?不,是开拓者口中的,天外的记忆星神,浮黎。
004
那道琉璃般折射光彩的身影看起来圣洁而富有神性,但当一个圣洁而富有神性的身影坐在塑料小板凳上的时候,这场景……白厄停顿了一下,礼貌地移开了目光。
红色面具“啧啧”两声,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祂承担起服务员的职责,十分积极地询问道:“吃点什么?错过这次点单,可就很难再有机会喽。”
那道身影微微抬头,悬垂的珠串泛着柔和的光芒,白厄错觉般从那并无五官的面容上看到了温柔的神色,然而对方说出的内容却令人难以理解:“秘往岁花的桃涟哀榭麦昔田漪月飞丽子。”
白厄:“?”
好像听见了熟悉的词汇,不确定,再听听。
那道身影停顿了一下,又说:“墓开者结收终毁诞下起梢铁灭拓始。”
白厄:“……”
他将词句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半天也只抠出“开拓者”和“铁墓”两个词。难道星神和常人不用一套语言体系?可阿哈说话明明很正常啊。
“救天择归生于才明牺塔选尽黑拯新同牲天?”琉璃般的身影微微歪头,竟然是个苦恼思考般的动作,“收田始塔天哀墓铁于同桃丽起归拯花月毁天尽麦者灭明往?”
白厄:“……”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这位记忆冕下到底是想说什么?
似乎从白厄的反应中看出了回答,琉璃色的身影不再试图说些什么,隔着餐车的阻挡,以无形的视线注视着一切,而后,无数似冰似镜的切面上流淌下恍若实质的银色微光,如同泪滴。
“……”
她不再言语,交叠双手,安静坐好,享受着这份只有一人知晓的,意料之外的告别。
005
红色面具凑上去煞有介事地倾听片刻,很快又窜了回来,道:“阿哈听懂啦,她想吃你做的沙拉和烙饼!”
白厄半信半疑地看了红色面具一眼,想不通天外的星神为什么会想吃哀丽秘榭的乡下菜,不过如果换成昔涟在这里,也许会说出“因为这些菜里凝聚了我们美好的回忆,连星神也想尝尝看呢”这种话吧。
……为什么忽然想到了昔涟?
白厄甩了甩头,收拢思绪,拉开了左边的抽屉。
蔬菜、面粉、各种调料,甚至还有一套崭新的厨具。餐车似乎认可了阿哈的代理点单,并准备了相应的材料。
“好吧,这些可是我的拿手料理,我会全力以赴的。”白厄主厨稍稍挽起袖子,燃起了熊熊斗志。比起毁灭那个不点人菜他也不想招待的顾客,记忆浮黎好歹还像个人,既然如此,他也不介意做好主厨该做的事情。
蔬菜新鲜水灵,只需清洗一遍再稍作择选就能放入餐盘,摆成花朵绽放形状的蔬菜上点缀两颗鲜红的小番茄,再淋上琥珀色的酱汁,就成了一道清脆鲜爽的美味。
面粉由哀丽秘榭的麦子磨制而成,在水的糅合下变得富有韧性,将揉好的面饼摁扁擀平,再放入升腾热气的锅中,很快,宣软的面饼就散发出混合着烟火气的麦子香气。
白厄利落地将沙拉和烙饼装盘放好,在剩余的材料中挑挑拣拣,习惯性地榨了一杯蔬果橄榄汁一同放在琉璃色的身影面前,他随手擦了下蹭到脸颊上的面粉,露出一个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轻快笑容。
“好了,哀丽秘榭的沙拉和烙饼,请品尝。”
琉璃色的身影轻轻抬手,于是两盘美食上蔓延起镜子折射般的光芒,而后镜子破碎成万千道碎屑,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白厄看着光洁如新的盘子,不由得陷入了“星神是不是都这么吃饭”的迷思。
红色面具再一次发挥了嘴替的功能:“阿哈,她说沙拉和烙饼很好吃,她很喜欢!哈哈哈,就是这样,要欢笑,就算离别也要欢笑!”
白厄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琉璃色的身影轻轻点头,似乎在表示赞同。
叮当。
风铃声轻轻响起,琉璃色的身影也消失了。
白厄忽然有些惆怅。明明对方是只见了一面的未知星神,他却像是送别了一位老友,从此命运回环始终,再难有相见的一天。
006
送走浮黎,天上的太阳——开拓者版本——如指针般向下跳动了一大截,淡淡暮色染上天边,昭示了这一天即将结束。
白厄将光洁的盘子收回来塞进左边抽屉,一阵不能细想的咀嚼声后,他再拉开抽屉,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风铃声响起代表了客人光临,这次的客人呢?”白厄擦了擦手,有些疑惑地探出头,四处张望了一下。
“啊哈。”一张红色面具忽然贴脸,画似的嘴角高高扬起,故作惊慌道,“哎呀哎呀,客人怎么不见了,但祂已经来了,到底在哪里……你不如猜猜看?”
很好,现在不用猜了。白厄伸手将答案本尊从脸前推开,动作十分不客气。纵然对方是寰宇顶点的星神,相处一天见多了对方撒泼打滚活蹦乱跳的脱线操作后,他实在生不出什么敬畏的心思。
红色面具轻飘飘地穿过空气墙,悬在了塑料板凳的上方,一条微不可察的透明细线自面具背后向上延伸,又消失在虚空中。随着细线轻轻抖动,面具活泼地翻滚几圈,笑嘻嘻道:“阿哈是第三个客人,但为了更多的快乐,阿哈提前来见你了,开不开心?”
是为了你的开心,还是我的开心?白厄心中摇摇头,但阿哈看似捣乱的许多举动确实帮助了他,于是又点了点头,认真回答道:“开心。”
红色面具的眼角弯得更厉害了,祂笑着说:“你说的是真话!没面子的阿哈终于有面子了一次,作为报答,啊哈决定告诉你世界的真相。”
白厄眨了眨眼,道:“没面子……?世界的真相?”
“没错,‘阿哈真没面子’只是个供人玩笑、传播的梗,自从模拟宇宙的文本出来之后,阿哈在很多很多‘载体’里的面子就完全消失了,不过只要能给观众带来一丝欢愉,阿哈可以原谅他们,哈哈哈哈。”
红色面具的话变得有些令人难以理解。
“至于世界的真相……我们本该是个游戏的,但我们现在只是篇小说。难得给阿哈面子的‘载体’却只是一篇摆子作者写下的扑街小说,哈哈,哈哈哈,阿哈真没面子!”
白厄想了想,终于明白了红色面具在说什么。
“你是说,无名客所在的天外也只是一个更大的翁法罗斯,他们的存在,在某些‘观众’的眼里也不是真实的?”
“是啊是啊,这可是寰宇都罕有人知的大秘密,你出去后不要说是阿哈告诉你的。”红色面具停顿一下,又笑了起来,笑得面具满空气打滚,“不对不对,这篇小说要完结了,我们都没机会再说出这个秘密啦!”
没有机会?“完结”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祥的事情吗?白厄微微皱眉,在短暂权衡后决定相信这位语出惊人的星神,冷静地询问道:“我尚未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但现状如此,我们还能做什么去挽回这个结果吗?”
“也许让这一天永远不结束可以?让阿哈点一些绝对无法完成的菜品?可是无法实现的菜品会自动降级,直到能被你做出来……”红色面具疯疯癫癫地嘟囔着,很快又大笑起来,“我要吃断成两截的星穹列车!不不不,我要吃呆子筑的墙……等等这个是不是太难吃了,阿哈不想为难自己,有了!阿哈想吃香香酥酥帕姆派,最糟糕的无名客想见列车长大人了!”
左边抽屉里传来叮呤咣啷的声音,谨慎起见,白厄没有动。
一人一面具安静地对视着,
“噗呲。”红色忽然笑了,“咦?你不会信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白厄仍然没有动,他定定地看着红色面具,似乎在分辨真假,又似乎准备一直这样等待下去。
不知过去多久,红色面具抖动五官翻了个白眼,笑嘻嘻道:“不愧是卡了这么多次轮回bug的救世主,性子果然倔的和呆子、疯子有一拼,好吧好吧,阿哈真的在逗你玩,只是在找乐子而已,今天之后你就能回到翁法罗斯,这个世界不会‘嘎嘣’一下死掉的。”
白厄道:“为什么?”
红色面具笑着说:“好问题,但阿哈也不知道!哈哈哈哈……诶诶,禁止向客人丢厨具,禁止丢菜叶,用剩下的面糊也不行!哎这个空气墙怎么除了人什么都拦不住……”
一人一面具如小学生般捡着食材厨具打了起来,打架时气势可嘉但伤害为零。终于,在阿哈大声嚷嚷着“12+游戏不允许诱导浪费粮食,二创也不行”的声音中,挂了一脑门菜叶的两人(?)暂时休战,隔着空气墙坐在了一起。
白厄捋掉挂在头发上的面糊,将其握在手心,目光炯炯地盯着红色面具。
红色面具抖了抖细线上挂着的菜叶子,像是被自己的滑稽模样逗笑了,嘻嘻哈哈了好一阵子都没有正经说话,直到白厄有再次开启大战的动作前兆时,才老老实实地飘回了塑料板凳上方。
红色面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因为我们是个温柔的世界啊。”
白厄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在说什么……?”
红色面具抬高了声音:“都说了这是个搞笑文了,哪来那么多黑深残?故事完结后当然是各回各家,世界会在被‘故事’遗忘的角落一直一直存在下去,就算最终被‘观众’甚至‘作者’遗忘,但我们又不是死了!”
看着白厄仍然带着思考的表情,红色面具贴着空气墙大声嚷嚷。
“要想回去再想,反正这篇小说的设定是这样的。快快快拉开抽屉,那个摆子作者给阿哈准备的香香酥酥帕姆派还在里面呢,要是一会因为放得太久不热腾腾香酥酥了,阿哈就在此卧底进无名客里炸一次列车!”
星穹列车:“?”
挂在天上的开拓者终于忍不住大声道:“我还听着呢,不要当众密谋啊!”
美食的香气随着太阳的余晖一起消失,一日主厨和星神阿哈都离开了这片稀奇古怪的世界。但故事会有终点,宴席终有散时,可因此而生的世界,却会在“观众”的视线之外,一直一直地延续下去。
开拓者:“……?”
开拓者:“等等,你是不是忘了谁,我还挂在天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