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在车辇上坐稳,迎接三位无名客加一只迷迷的好奇目光时,我表面十分镇定,其实脑中已经在走马灯了。
过往记忆仿佛不断翻页的书本,不断回溯,然后,一段很久很久之前,老旧的几乎褪色的记忆忽然浮了上来。
我忽然想到了吕枯耳戈斯。
008
倒数第二次永劫回归,神话之外。
“看尽过往三千万次轮回,你还是第一次踏入这里。”来古士背着手站在巨大的电缆、管道之上,面对雪花屏的白幕,语气优雅平稳,“欢迎来到银河与翁法罗斯的罅隙,Neikos496,这是你离现实世界最近的时候。”
我提着金血滴落的大剑,没有搭话。
“理论来说,一串电信号不具备抵达此处的硬性条件,你也并非记忆命途的行者,无法以模因形态出现。”来古士自言自语,“原来如此。PhLia093(昔涟)留下了记忆的种子,SkeMma720(那刻夏)从我脑袋里翻出路径,他们牺牲自己把你送了过来——不愧是最优秀的一代电信号。”
我心中泛起麻木的钝痛,脸上却没有表情,冷冷地反问:“吕枯耳戈斯,你在故意激怒我吗?”
来古士微笑:“算是吧。虽然只是一簇簇电信号,你们心智函数的拟真却几近完美,尤其是你,已经突破了智能奇点。人在愤怒时容易做出不智之事,你也是这样。”
这位把自己改造成智械的权杖管理员转过身来,声音里竟然带着诚恳:“我自认并未犯错,却莫名丢失了铁墓的掌控权。根植于最初的毁灭被悄然逆转,不知你可否向我这位失败者解明真相?”
我忽然平静下来:“不能。我不敢小觑传说中的天才,所以,吕枯耳戈斯,请你带着未被满足的好奇心,就此上路吧。”
话音落下之前,我已经抡起大剑,砍向来古士的脖颈。他双手卡住剑刃,极力延缓剑刃压实的速度,电火花和残余的金血四处飞溅。
“哈、哈、哈。”
智械笑了起来。
“卡厄斯兰那阁下,感谢你亲自印证了我的猜想,你紧绷了太久的面具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松懈了。翁法罗斯与银河隔绝,你到底从哪里,知道了智识命途上具有独特意义的‘天才’称谓呢?”
我默然不语,一寸寸下压剑锋。
“不想回答也无妨。”来古士的语气中多了一分波动,“翁法罗斯,三重命途环绕之地。智识是根基,毁灭是底色,记忆贯穿始终,却是个幌子。排除诸多命途,你真正所行的路途,是终末。”
我忽然想笑,于是真的笑了起来。
“没错,除开元老院中的偶然相遇,这其实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你。”
在智械恍然的瞬间,我猛然加力,看着一颗机器头高高飞起。
一道信号不良般闪烁的淡蓝虚影随之浮现,他摇着头打量自己的残骸,依然彬彬有礼。
“不必如此心急,卡厄斯兰那阁下。”来古士的虚影说,“你已有必胜的信心,何妨抽出一点时间,满足我荒谬的好奇心。
“世间命途各有癫狂,众生深陷樊笼,但唯有终末,诞生的瞬间便否定了自身,而命途行者又总会主动、被动地向星神靠近。若我所猜不错的话,这里才是你作为终末行者,最初的起点。”
我说:“如果你就此死去的话,这里确实会是起点。”
“先果后因吗?星神伟力,真是比作弊还要不讲道理。只要在起点观测到铁墓消亡,观测到我的失败,你就一定会成功。”来古士叹气,“但此处轮回重重,过去漫长,卡厄斯兰那阁下,假如你撷取这份成果,便要回返过去,在漫长的折磨尽头,亲手锚定自己的消亡。”
我忽然想到昔涟,不自觉柔和了语气:“比起没有尽头、近乎虚无的无限循环,一场注定成功的旅途如何称得上折磨?”
“看来我猜错了,这里并非你最初的起点,你是从更远的未来回返此处的。”来古士的声音里带着好奇,“在已被改写的未来里,我成功了吗?”
“无论哪个未来,你都失败了。”我说,“铁墓诞生是博士尊锚定的时刻,一切都在既定之中,毁灭不会在此刻令银河走向终末。我无力篡改博士尊的锚定事实,只好借助微小的偏差,令铁墓提前两个标准年诞生。”
来古士说:“此时此刻?”
我说:“此时此刻。”
009
红黑色的斑块从数据世界溢出,侵蚀了神话之外的观察屏,并向繁多的巨型管线蔓延。我看着来古士的虚影破碎成漫天光点,转身准备离开。
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此处时间流速……滋……与翁法罗斯不同。最后一次,永劫回归,已经开始。负世……滋……路径缺失。你,回不去了。”
我的心情十分平静。
“这是计划的一环。翁法罗斯依然会是智识、毁灭、记忆命途的交汇之地,在全新的轮回中,在黑潮灭世之前,众人将走过神圣的逐火之路,借助记忆的力量,打败铁墓,再创翁法罗斯的天地。”
来古士的声音隐约传来:“原来……你早就……否定了自己。新世界,没有……滋……你的席位。”
我沉默地看向掌心。
“也许,真正的、对‘白厄’的否定,比你想象的更早一些。
“因为负世路径缺失,这场升格不会触发泰坦迭代。负世的席位会等待真正的救主降临,而我会向毁灭挥剑,斩落金血,集齐所有条件,令翁法罗斯之外的银河回归‘剧本’上的正轨。
“最后,我会踏上旅途,前往翁法罗斯的过去,我的未来。我会见到最初的昔涟(德谬歌),斩断记忆的因果闭环,把一切当作故事讲给她听。”
一切都很美好。
这将是最好的结局。
010
所以,能不能来个人告诉我。
为什么在走完第零次永劫回归、理论上的生命尽头后,我会莫名其妙地再一次出现在升格后的翁法罗斯,还被运红土的大地兽商队当作饿晕的流浪者给捡走了啊?
这让我怎么面对大概率保有全部记忆、听过我真情实感的道别的昔涟?当时以为一别永别,我差点把儿时藏玩具的地方都和昔涟坦白了!
——还好,昔涟为了推动翁法罗斯升格消耗太大陷入沉睡了,只有最后一次永劫回归记忆的黄金裔们并不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