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南的手很瘦很冷，细细的骨头像是冰凉的玉雕。

乔苒紧紧牵着她走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直接问她：“你没有偷杨帆的手表，对不对？”

她的眼睛迫切而炙热，认真又坚定，刺得许若南瞬间红了眼睛，哽咽着问她：“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我知道你没有。”见她反应，不需要多说乔苒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她按捺住心里的焦急，缓声说，“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帆做什么了。”

许若南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强忍着涌上心头的情绪，才没哭出来。

这是第二次乔苒这样问她。

第一次乔苒也是这样把她拉到一个角落，问她：“你和杨帆是怎么回事？”

没多久，乔苒给了她一个很小的摄像头。

乔苒大胆勇敢，而她太怯懦了。她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就算乔苒替她出头，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惹事儿，就装作平静，希望装作平静能换来平静。

她习惯于扮演哑巴，习惯了逆来顺受，在乔苒把所有事揽在自己身上后，她躲在她身后仍选择了沉默，所幸之后杨帆几乎没有再找过她麻烦。

可前两天杨帆突然堵住她，命令她去教室书包里帮她拿宿舍钥匙，她不想惹杨帆生气，听话地去了但翻来翻去也没有找到钥匙。杨帆难得没有生气，爽快地让她走了。

谁知道，隔天杨帆就说自己的手表在教室丢了，申请调监控并在她宿舍枕头下找到了手表。

整件事还没有完全下定论，但又似乎已经封棺定论，教导主任、班主任、宿管老师……不断有人问话跟她谈话，他们严肃却又眼神怜悯。

他们说会调查清楚真相，他们又劝她承认错误知错就改才能争取宽大处理。

他们说你不要怕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他们又质疑手表就在你枕头里你怎么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你要诚实说出来老师才能帮你，他们又说你家里的情况老师也了解。

她很害怕，她太害怕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出实情就会有人相信她吗？

她第一个反应是哀求老师，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的奶奶和妈妈？

也正是因为她这一份哀求，她从老师眼里看到了震惊与失望。

她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校园生活，她只想好好读书努力考大学，以后让奶奶和妈妈过上好一点儿的生活。

她从来不争不抢，从来都是忍耐忍让，她最擅长就是息事宁人粉饰太平，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像她不明白杨帆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向来很有自知之明，她清楚自己和身边的同学不一样。她不属于这里，她只是幸运地擅长读书才误入这片净土。她唯有读书一条出路，所以面对男同学示好她从不敢接受，也几乎没有朋友。

被杨帆欺负的时候，她也只能祈祷她们自以为好玩的游戏快一点结束。

是乔苒帮她结束了这一场噩梦，她内心是感激乔苒的。

可是她和乔苒也是不一样的，她的奶奶妈妈过得很艰难很辛苦，她不想给她们添麻烦更不想让她们知道这些事无力难过自责。她清楚知道自己没有犯错的余地也没有可以浪费的时间精力，所以她远离杨帆她们，也不敢和乔苒走太近。

可就是这样，仍是不被放过。

如果可以不告诉她的奶奶妈妈，如果可以让她继续留在这里读书，哪怕被冤枉要全校通报批评她好像也可以忍耐。

可是乔苒说她相信她。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害怕，所有的不知所措在这一刻溃堤，眼泪夺眶而出，许若南小声地啜泣。

“我……我不知道，她让我去你们教室帮她拿书包里的宿舍钥匙，我就去了……”

许若南的声音和她这个人一样柔软，让人忍不住怜惜想保护她。

乔苒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觉得很难受，她的眼睛也红了。

“对不起，是因为我，杨帆才这样做的。”

因为拿她没有办法，杨帆才拿许若南撒气，杨帆知道这样可以报复她。

许若南轻轻摇了摇头：“不怪你，你很好，你是很好的人。”

“可是这不对，你不应该承受这些，我能把之前的事告诉老师吗？”乔苒问，“这可能对你来说是最有利的。”

“其实我一直都很后悔懦弱地躲在你身后，我应该勇敢点，”许若南深吸一口气，又迟疑着说，“说出来对你来说是不是不太好？”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我会想办法跟老师解释，也会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乔苒握住她的手，重复说，“你放心，一定会有办法的，我陪你一起，你不要怕。”

说是这么说，对于这事儿乔苒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一直到下午放学，乔苒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杨帆从她旁边经过时特地停下，打量她的表情，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那笑容瞬间刺痛了乔苒。

在杨帆开口说话之前，乔苒一把抓起桌上的课本砸了过去，课本没有砸中杨帆，从她旁边穿过砸在了黑板上发出“碰”地一声。

班上和教室外的同学闻声纷纷看了过来。

杨帆被吓了一跳，大声骂她：“你发什么疯。”

乔苒厉声：“滚开，别跟我说话，我觉得恶心。”

她脾气当然算不上好，情绪丰富，喜怒哀乐时常清晰地此起彼落，徐黛真常开玩笑说她脸上有个晴雨表。

但她很少这么生气，她之前只是不喜欢杨帆，而现在看见杨帆就觉得无比愤怒，恶心到反胃。

杨帆低声骂了两句，走了。

乔苒的愤怒从虚空中坠落，无处着地，又如同有一团复杂的麻绳缠绕着心脏，越缠越紧，愤怒自责还有点儿委屈。

她趴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地玩着笔头上的小玩偶。

她觉得难受极了，一颗心像是被架上火在炙烤。她既愤怒杨帆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又自责自己非要招惹杨帆跟她斗来斗去，反倒连累了许若南。

她决定去找老师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着急得没有头绪又无力。

“发什么呆，放学了也不走。”柏清野突然出现，坐在乔苒前桌高嘉丽的椅子上。

“我在等老师们开会结束，”乔苒没有起身，尖尖的下巴埋在臂弯里，闷声道，“我要去找老师。”

她要去找老师，可下课后偏偏老师们要开会。

“怎么了？”柏清野问。

“我这一次可能真的要被退学了。”乔苒有些悻悻地说，“不过没关系，退学就退学吧。”

柏清野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有些可怜又有些好笑，以为她又做了什么违反纪律的小事，笑道：“你说清楚些，我帮你一起想想办法，看看还有没有救。”

于是，乔苒抠着小玩偶把她、许若南还有杨帆的恩怨情仇从头说了出来，顺便交代了她藏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给了许若南迷你摄像头撒谎欺骗老师家长的一连串秘密。

柏清野原先还带着笑意，听着听着神色变淡变冷，在乔苒说到杨帆写信让她去死的时候蹙起眉，欲言又止。

耐心听完所有事，他才开口问：“你哪来的迷你摄像头？”

“当然是买的咯，”乔苒说，“有钱还担心买不到好东西啊？”

有一次逛街的时候，无意发现路边摊有这个东西卖，觉得好玩就买了，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柏清野一时间不知该对这个行为乃至整件事作何评价，无奈地说：你倒是见多识广，胆子这么大。”

乔苒撇了撇嘴：“我都这样了，你还嘲讽我。”

柏清野又问：“你打算怎么做？”

“就把所有事情告诉老师啊，那他们就知道杨帆这个垃圾一直在欺负许若南，还故意陷害她。骗老师那事儿本来就是我的主意，”乔苒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都是我的主意，许若南只是没说话而已，她不会有事的。我……没事的。”

“你打算怎么说服老师相信你说的话？”柏清野说，“这两件事虽是前因后果，但不能作为佐证。”

“我有视频，我之前给老师的视频是我剪辑过的，事实上还有一段她们有叫许若南的名字还骂她笑话她。我绝对不能让杨帆这样欺负人，我要把一切说出来，不管对这次的事有没有用，我都不能让她称心如意。”乔苒越说越生气，忍不住握起拳头，锤了一下桌子，“她一个加害者凭什么变成受害者？太过分了，这样就太不公平了。”

柏清野微微侧头，有点儿晃神。

少女侧着脸，露出线条流畅的侧脸弧度，眼尾微微垂下，朦胧而柔软，干净而利落。扎起的高马尾因为趴桌子的动作披在肩上，发质顺滑如柔丝，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被呵护得很好，从头到脚透着显而易见的娇生惯养。所以，徐行才常常开玩笑喊她大小姐。

她也确实是这样，被捧着哄着宠着长大，爱美娇气天真浪漫，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漂亮脆弱不堪一折。

可抬起眼眸，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而倔强，容不下一粒尘埃。

用很平静的语气说着剖腹自证般的决绝话语，就像她所做的事情一样，为了保护另一个女孩子不惜瞒天过海打造一个巨大的谎言，如今又要不计后果地主动戳破，大包大揽地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学校具体会怎么处理尚不清楚，应该不会像乔苒所设想那般糟糕，但至少，乔苒以为自己会被退学。

他知道乔苒从小有主见，但也没想到她会做这样一件事，一件大胆又笨拙的事。

意外但又不意外。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乔苒垂下眼睫，有些失落地继续说，“如果不是我非要去刺激杨帆，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麻烦了。”

“还好吧，我觉得，你这样刚刚好，”顿了顿，柏清野在她头顶缓慢地继续说，“我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