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清野，你说我该怎么办啊？”乔苒问。

“你那些手段都试过了？”柏清野这几天感冒了，嗓子沙哑得厉害，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厚重的颗粒感。

“都试过好几轮了，妈妈根本不理我。”乔苒抱着辛巴，闷声说，“我好像真的闯祸了，闯大祸了。”

柏清野闻言抬头瞥了她一眼。

乔苒低着脑袋，胳膊圈着辛巴，看起来有点儿失落，她认真地进行自我检讨，自言自语般又像是对着柏清野说：“妈妈最讨厌人撒谎了，我不该撒谎的，对，肯定是这样的，所以她才这么生气。”

“唉，还不如直接揍我一顿呢，痛痛快快的。你都不知道，我当时看见妈妈拿了衣架，都做好心里准备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揍。”

“揍你有用吗？睡一觉就忘了。”柏清野继续写作业。

“我是让你帮我想办法，不是让你嘲讽我的。”乔苒不高兴了。

“我是觉得，你没检讨对地方。”柏清野放下笔。

“怎么没检讨对地方？”乔苒扭头看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委屈。

徐黛真对乔芃和乔嘉树一如往常，唯独跟她僵着，她从一开始装委屈装可怜变成了真委屈真可怜，满心满眼真情实感地委屈。

柏清野替她分析：“你知道关心你的人听到你这事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乔苒皱起眉：“生气啊。”

“不对，”柏清野没继续卖关子，看着她说，“是担心。”

乔苒微微发愣，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懂。

“比起让你做个听话的小孩，我想，阿姨更看重的是你的健康安全。”柏清野补充。

真要她乖巧又听话，也不会把她惯成现在这样。

“可是我有什么不健康不安全的？我不是好好的吗？又没真的跟人打架。”乔苒说，“我是智取。”

果然没听懂。

“乔苒，妈妈是世界上最担心你的人。”柏清野说。

“说得好像你当过妈妈一样。”乔苒说。

她的思维太跳跃，顺着她的话又得斗嘴斗到忘了一开始要说什么，柏清野顿了顿，无奈地说：“你不是让我提建议，怎么我说一句你驳一句？”

乔苒沉默了两秒，虚心求教：“那我该怎么办啊？”

“继续撒娇耍赖装可怜吧。”柏清野说。

“都说了没有用了，”乔苒说，“我这些手段你能清楚，我妈妈还能不熟悉啊？要不你这嗓子借我用用，听起来挺惨的。”

柏清野没理会她的打趣，只说：“清楚是一回事，受不受用是另一回事。”

乔苒确实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回到家只能故技重施。她委委屈屈地站在徐黛真面前，也不说话就可怜巴巴地跟着她，徐黛真去哪她就跟着。

终于，徐黛真拍了拍沙发：“乔苒，坐下，我们聊聊。”

“乔苒，我有时候怀疑是不是把你保护得太好太天真了不是什么好事。妈妈当然希望你能一直无忧无虑，希望你简单快乐健康。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好人，也不是所有人都讲道理。有些人是坏的，有些人是烂的，还有些人——连底线都没有。那是你无法想象的恶心腐烂和莫名其妙，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遇上了很多，所以不希望你遇上，如果可以，妈妈希望你一辈子都遇不上半点。”

徐黛真的语气很平淡温和，却是深深地看着乔苒。

乔苒不适应这样深沉的聊天模式，也不适应这样幽深带着哀伤的目光，她瞅了徐黛真一眼，动了动，没说话。

在这样的氛围里，她耍赖求饶或者讨人欢心的俏皮话都说不出口。

“我小时候不叫徐黛真，我叫晓霞，我上面有三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因为是第四个女孩，家里人不想要，送给了别人养。养父母年纪很大了，亲女儿嫁到了国外，他们养我是因为太孤独了，想有人陪着照顾他们，所以我从二年级就开始做饭洗衣照顾他们。但其实他们对我还不错，从没有虐待过我。后来，他们的女儿把他们接走了，我回到了亲生父母家，那时候我就像你现在这么大。”

乔苒只知道自己很小的时候外公外婆就过世了，还有个大姨在国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后来见过另一个大姨，又说还有个舅舅，疑惑过但也没深究过，原来是这样。

“从小不养在身边是没有感情的，我妈嫌我回来多了一张嘴，我亲爸……不是个东西。更可笑的是我亲妈骂我狐狸精拖油瓶，把我送去舅舅家。舅舅舅妈也不喜欢我，嫌弃看不起我，我待不下去，偷了身份证跑出去打工。

我认识了很多狐朋狗友，有个朋友骗了我辛苦攒的一点儿钱，有个朋友忽悠我把我卖去夜总会。当时有一个老板看我可怜帮了我，我以为他是个好人，在他那里得到了缺失的父爱，但他很快也露出了真面目，他对我意有所图……”

瞥见乔苒的表情，徐黛真笑了下，问她：“是不是很可怕？”

乔苒从来没有听徐黛真提起过这些事，内心十分震惊震撼，但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犹豫了下，只轻轻点了点头。

徐黛真摸了摸她脑袋，继续往下说：“后来，我又跑了，跑到一家餐厅当服务生。在那里我遇到了你爸爸，那时候你爸爸还是个大学生，几乎每个星期，你爷爷奶奶都会去学校看你爸爸，就在我工作的餐厅吃饭。我先爱上的不是你爸爸这个人，而是他的家庭。”

“我从没有见过如此溺爱疼爱孩子的父母，我太羡慕了。我那时候在想，我要么不结婚，要是未来结婚生小孩，我一定要让我的孩子在这样富裕的家庭出生。这种富裕不只是经济上的富裕，更是精神上的。人这一生用尽全力谋生谋爱，我希望我的小孩一出生就能毫不费力自然地拥有全部。”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我没学历没本事庸俗平凡，比不上别人的妈妈。可我给你们挑了个很适合当爸爸的男人当爸爸，让你们在一个健康富裕的家庭出生，我自认这是我作为妈妈对你们最大的保护。”

“宝贝，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恐吓你，而是想告诉你，你生活在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精心布置的好世界里，但这不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真实的世界鱼龙混杂，有好人有坏人，还有各种各样的伥鬼。”

“妈妈不是气你做了什么，是气你经历了这些，却一个字都没告诉我，气你毫无危险意识，更气妈妈不能一直把你护在手心里。我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无所谓。唯独受不了，你，你们遭遇半点不好，或者有不好的可能性。”

“有时候看着你们，我总在想，小孩可别再长大了，慢点儿长大，就想你永远在我身边当个小孩，恨不得用一个玻璃罩把你们保护起来，只看到好的美的东西。但再慢，早晚有一天你也会长大，会独立，会懂很多东西，会超越爸爸妈妈，会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可是宝贝，至少在你在你还没准备好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之前，让妈妈再多护你一程。”

“三个小孩里你最像我，倔强胆子大，不安分，总想探出脑袋往外看。以后我们母女俩一起努力好不好，妈妈努力接受你慢慢长大的事实，慢慢学习放手这门课，而你要慢慢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身体，保护自己的心，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受到伤害。”

这是乔苒长这么大，母女二人第一次这样走心地聊天，徐黛真的语气冷静又温和，每一句话却像是有十足的分量砸在乔苒心脏上，沉甸甸的有点儿感动心疼更多的是难受。

她好像更了解了自己的妈妈，又好像发现原来自己这么不了解自己的妈妈。

乔苒紧紧抱住她，声音闷闷的：“妈妈，你别难过，我就是被你们宠坏了，有点任性。”

她吸了吸鼻子，又小声补了一句：“你继续宠我好不好？我不长大。”

徐黛真笑了，轻轻拍她的背：“你啊。”

乔苒又说：“晓霞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你才不庸俗平凡，他们都很羡慕我有个这么好这么漂亮的妈妈，你是世界上最好最称职最好最伟大的妈妈。”

徐黛真很轻地笑了笑，趁着乔苒没注意，用手指拭去眼尾的一点儿水汽，说：“我也爱你，有你们真是太好太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