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谢沛他们小时候就老是开玩笑说她是小地主,那么多房产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创个业会变成这样?
这些东西对她一个初三的学生来说都太难梳理太难理解了。
她只知道,乔爷爷乔奶奶要搬过来和他们住在了一起。
她乐观地想,至少他们家人还能在一起生活。
但没多久法院判决下来了,他们又一起搬离了这个从乔芃乔苒出生就住在这里的别墅,挤进了一套拥挤的房子。
那是乔奶奶卖了她结婚时,她的妈妈送她的手镯买的房子。
从思屿路搬走的那天,乔苒扭头看见乔申以前斥巨资买的那几盆花孤零零地停留在院子的角落里,枯萎了。
忽然地,她想起来之前乔嘉树一直念叨的课文,“爸爸的花儿谢了,我再也不是小孩子了。”
花儿谢了。
她看向乔嘉树,他也在看那几盆花。
“走了。”她走过去,牵起了他的手。
走了几步,乔嘉树问她:“姐姐,我们要搬哪里去?”
乔苒说:“新家。”
乔嘉树又小声问:“我们还会回来吗?”
沉默了片刻,乔苒扭开脸说:“会的。”
乔嘉树便哭了,他立即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不让大人看见,带着哭腔问:“我们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
是不是呢?
乔苒也不知道。
乔嘉树抽噎着问:“我能去跟我的朋友道别吗?”
乔苒松开他的手,说:“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乔嘉树跑开了,乔苒站在原地望向柏清野家的方向,犹豫了两秒,没有走过去,而是上了车。
一切太像是一场梦,恍恍惚惚,恍然若失。
直到中考结束后一天傍晚,乔苒看见乔申往楼上走,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兴许是第六感,她没反应过来就跟在了他身后,跟着他走上了顶楼,看着他走上了天台。
“爸爸。”她轻声喊他。
乔申猛地回过神,从露天平台居高临下看她,哑着嗓子问她:“你怎么来了?”
乔苒看着他,这么久了她第一次这么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胡渣长出来了,眼睛下面一团青黑,因为抽烟太多嗓子都是哑的。
乔申爱干净,很在意形象,在乔苒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副落魄颓废的模样。
他也静静看着她,没有眼泪,没有言语。
又或者他根本没在看她。
他眼里空无一物,没有丝毫生机,触上的目光萧瑟得刻满了无法遮掩触目的苦痛懊悔,像是震耳欲聋的哀鸣。
高台的风卷乱他的头发、衣摆,他如同一只飞蛾,即将扑入烈火结束这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和痛苦,彻底解脱。
“爸爸。”乔苒感到害怕,她向他走过去,试图爬上那高台。
像是怕她上来,乔申走了下来,乔苒紧紧抱住他。
“孩子啊,囡囡啊,爸爸对不起你啊,对不起你们……”乔申没有抱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乔苒头顶,像是静止万物的滴漏。
乔苒的梦醒了。
发生的一切宛若大梦一场,轰然破碎,倏然清醒。
她咬住下唇,咬得很重,洇出血色才死死忍住了想崩溃大哭一场的冲动。
“你只是想结束痛苦,不是生命,对么?”乔苒缓着情绪,轻声地说,“爸爸,不要,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们,求求你。”
她想说不要伤害自己,话到嘴边却自动成了那样刺耳的字眼。
乔申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正因为他是个好人,才承受不了愧疚自责,才会被那么强烈的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
乔苒顾不了那么多,刺激也好愧疚也好痛苦也好,让他有更深的负罪感也好,什么都好,她只想要把他留下来,她喋喋不休地重复她所能想到的话,哀求他恳求他。
她不能失去他。
她不能失去爸爸。
乔芃不能失去爸爸。
乔嘉树不能失去爸爸
这个家不能失去他。
他们已经失去那么多了,不能再失去了。
她还是不懂那些人生大道理啊,可只有活下去,一切才可能有转机不是吗?
只要活下去,就会有转机的。
人不在了就什么都没有,就毫无意义了。
就像那一只小猫一样。
她紧紧拽着他,像是要将他从泥泞里拔出来一般用力,用力到浑身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不会丢下你,苒苒别害怕。”乔申终于伸手搂住了她。
两人从楼顶回到家里,回到房间,乔苒腿一软靠着门坐在地上,才敢哭了起来。
这是家庭发生巨变后她第一次崩溃大哭。
她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边哭一边将所有的记忆往前倒推,原来一切从那个暑假之前就有迹可循。
为什么她会没有在意这个暑假乔申破天荒没有和他们一起旅游呢?
为什么她没有注意到乔申和徐黛真很久之前就变忙碌了呢?
为什么她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
她靠着门抱住自己死死捂住嘴,掩住所有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从小就不懂收敛,难受了就放声大哭,不高兴想要全世界都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哭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门外是她正在努力适应新生活的家人,徐黛真正在做饭,乔爷爷在择菜,乔奶奶戴着老花镜辅导乔嘉树写作业……大家都心照不宣闭口不谈过去和未来,就好像他们一直就是这么生活的。
她不敢惊扰他们,只能拼命把所有眼泪和唇角的血沫往里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