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像小时候的承诺那样，一直陪在她身边，陪她适应新的环境、旧的生活，送她想要的东西，不让她被任何事情折磨。

只是，那不再是她想要的。

她长大了。

他原本以为她这段时间会想找人说说话，但她对现下的不如意和困境几乎只字不提。

她不再四处诉苦，也不再需要有人挡在她的前面。

如果这是她的选择。

那么——

她想要的就是他希望她得到的，希望所有的好运都流向她，将她前行的路照成灯河，一路璀璨。

柏清野轻轻一哂，说：“活到老，长到老啊。”

乔苒正要开口，柏清野又说：“抱歉，我知道你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如果有歧义我道歉。”

他的语调懒懒的，就好像以前每一次哄她高兴一样。

“我又没说什么。”乔苒有些莫名其妙。

柏清野笑了一下。

乔苒敏锐地捕捉到了：“你笑什么？”

“你生病恢复得这么快，”柏清野说，“替你高兴。”

乔苒知道他不只是在说生病的事。

她也知道，柏清野这段时间频繁打电话过来不是因为刚好闲得无聊。

挂了电话，乔苒盯着天花板有些恍惚。

小的时候，被严格规范行为举止的柏清野经常忍不住纠正她的坏习惯，挑食是不对的，发脾气扔东西是不好的……为此，他们经常吵吵闹闹。

后来，柏清野就很少管她了。

就好像，他们在一次次不断吵闹中找到了相处的平衡。

她习惯了柏清野挑剔到极致的生活习惯，柏清野也适应了她的“无可救药”。

他依然走着他认为正确的道路，只是很少再干涉她，只在每一次她寻求建议时，给到足够详尽的帮助。

有麻烦就找柏清野准没错，虽然他嘴巴不饶人但总会心软地帮她。

无聊了就跑去隔壁找柏清野，两个人凑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好玩。

他们格格不入，却又时刻参与彼此生活。

一起看过无数场电影电视，分享过数不尽喜欢的歌喜欢的画，搭过好多个几千块零件的乐高，漂亮娃娃、美味的冰淇淋、新出的零食……都是他们的见证。

后来，他们在差不多的时间长高、抽条，进入青春期，看着对方身高、体型、气息都发生了变化。

她大半的青春年岁，都有柏清野作陪。

他们常常莫名其妙地吵架，莫名其妙地冷战，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结束。

明明斤斤计较，怕漏记了任何一笔仇，又从来不放在心上，再浓烈的隔夜仇，总会有和好的一天。

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他们那时候……算是吵架了吧？

现在……应该算是和好了，只是不再那么用力嵌入对方的生活。

传来轻柔的敲门声，乔芃进来了，给她端来了炖雪梨。

乔苒坐了起来，接过，懒洋洋地用勺子轻轻搅拌着。

“苒苒，”乔芃看着她，轻声又有点儿严肃地说，“没关系的，我很快就毕业啦，我会努力工作，你不用太勉强自己的。”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勉强自己？”乔苒喝了口糖水，没有看她，“我做的事都是我想做的，虽然失败了但我从来没有勉强自己。”

想了想，她补充：“我就是想要挣很多钱，有很多原因，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挣钱是我现在的人生目标，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很想试一试。”

即便很多时候不知道接下去的日子该怎么办，她仍想两眼一闭地直直往前走。

乔芃怔了怔，定定看了她好几秒，仿佛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你以前不是……”

“我以前不是什么？”乔苒疑惑问道。

乔芃摇摇头，拿出手机翻找出一条徐黛真很多年前发的视频，视频里有她、有乔芃、乔嘉树罕见的还有柏清野。

那还是徐黛真刚开始捣鼓视频账号的时候发的，他们都还是七八岁的小孩模样。

徐黛真笑着采访他们“长大了想做什么工作”，小乔芃想了半天说自己想当天气预报员，这样每天都能提前知道天气了，小柏清野洋洋洒洒说了好几个职业科学家、航天员、医生、警察。牙牙学语的乔嘉树对着镜头傻笑流口水，徐黛真开玩笑说噢我知道了，他肯定是想当厨师美食家。

唯独小乔苒不一样，视频里她歪着头说我不要上班不要工作，要每天出去玩、去旅游。徐黛真说，噢这位小姐想当旅行家。小乔苒摇摇头，不要当旅行家，就想要每天跟朋友出去玩吃好吃的玩好玩的游戏。徐黛真顿时笑出了声，捏着她的脸说，哟你就这么潇洒？

小乔苒往后躲徐黛真蹂躏她脸颊的手，正好躲在了柏清野身后。柏清野帮她说话，说乔苒可以不工作啊，这个世界又不用那么多人上班，又不用每个人都工作。

徐黛真逗他，不用工作，那她干嘛？

小柏清野煞有介事地回答，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啊。

小乔苒一听，立即不乐意了，你又说我！

小柏清野说，你不是本来就想这样吗。

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徐黛真连忙劝阻，哎呀哎呀好了好了不说了啊……

乔苒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视频，但她又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视频一样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她才笑着说：“那都是小时候说的胡话，怎么能当真啊。”

乔芃眨了眨眼睛，眼眶微微湿润：“我以前一直都觉得你会过那样的生活，因为……那就是你的生活。”

是啊，童年时说的未来，其实是她每一天真实的生活。

是她永远当小孩的生活。

她曾想永永远远不变的生活。

乔苒微微失神。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受了很多苦，很努力，我都知道。”乔芃虽是在笑，眼尾却流下眼泪，“我太没用了，除了读书我什么都做不好。我以前不知道该怎么帮你，该怎么帮我们这个家。但是苒苒，现在我……”

“现在你什么？读书读得好是多厉害的事情你知道吗？我可羡慕了。书读得好就继续读，读到你不再想读书为止。”乔苒感动又有点儿好笑，抽了纸巾帮她擦眼泪。

她小时候想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因为那是她所能想到的自由，继承自父母长辈完全不用费心的优渥当然很好，可当父母长辈无法荫庇她，她也想自己去拼搏出一片天地。

“你搞错了姐姐，我一点儿都没变，我依然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你以为我现在在干嘛，我正是在为我儿时的梦想奋斗啊。虽然不顺利，但是我会继续努力的。”

白炽灯的洒下的光披在乔苒肩头，细细密密的头发织成一张不透光的网，她微微偏头，势在必得的气势从她眉梢眼角溢出，收束为高光。

仿佛所谓的未来，不过是少女一甩头，叮叮当当撞碎的世俗眼光和轰然洞开的十万八千个黎明。

乔芃再次愣住了。

乔苒笑着拥抱她：“谢谢你心疼我，你越心疼我，我就越充满力量，我现在感觉能去找那些人打一架。”

“啊？”乔芃说，“你别真的去打架，你打不赢的。”

乔苒靠着她的肩膀笑得不行。

笑着笑着，乔苒想，柏清野也会记得这么遥远的事情吗？

他记忆力一向很好。

或许他记得不记得不重要，他惯来喜欢照葫芦画瓢，学着爱他的长辈，学着那些爱她的人，送她珍贵的礼物，照顾她保护她。

忽然意识到什么，乔苒大脑像是触电般嗡了一下。

柏清野看她时不止一次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疲惫眼神，她曾以为那是由于她因穷困和挫折的糟糕转变让他觉得无所适从、觉得辛苦。

此刻，时隔多年才猛然惊醒。

那是面对她的改变，不知道该给她什么的表情。

那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