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乔苒很少生病。尤其是和时常生病的乔芃相比,她尤为皮实又精力旺盛。
高中最忙最累的时候,有几次乔苒都觉得自己撑不住要倒下了,但睡一觉居然又满血复活了。
可这一次,她真的太累了,心力交瘁得整个人都仿佛被掏空了。
她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人生所有战役都像高考一样,只要拼命就能赢;年轻到以为只要自己羽翼渐丰,就能越飞越高;年轻到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世界就会给她对等的回报。
她很幸运地用相对短的时间摸到眉目,陷入对未来美梦的构建之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早已身处激流,需要更多的顾虑与提防。
不是没见过坏人,可她仍是个被保护得不错的小孩,仍天真地以为那些嫉妒、贪欲、谎言只是个例。她信任别人,付出真情实意却屡遭背叛。
她以前的世界很小,鲜少遇到对她有恶意的人,身边的人总是习惯性地照顾她包容她。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太需要自己费心,就算任性无理取闹也不会有人真的责怪她。
可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直到理想的城堡崩塌,她才真切地明白,她面对的不再是校园里非黑即白的简单规则,她的对手也不再是同龄人之间小打小闹的竞争。很多关系,很多东西,是算过账的。
而她,是被算计的人。
她拼尽全力挣得的东西,全从指缝中溜走,被瓜分得一干二净,抓也抓不住。
她选了一条能被更多人看见的道路,代价是人人都能随意评判她。有人喜欢,有人挑剔,也有人等着她出错。
哪怕亲手创造的价值,也未必能属于自己,总有人想敲骨吸髓,利用她、榨干她、再将她踩进泥土里。
有一阵子,她走在路上都觉得脊背发凉,仿佛那些目光无处不在地对她虎视眈眈,她却看不见来自何方。
她茫然地问徐黛真:“一切会变好吗?”
徐黛真紧紧搂住她,缓慢地说:“这样的事一直都是这样,但是你会越来越好。”
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乔苒不知道。
她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厉害,好像每个人都比她厉害一点。
这场病,把一切按下了暂停键。
乔苒在家躺了两周,吃了睡,睡了吃,手机扔在一边,什么都不想。
期间,柏清野联系了她几次。
聊一些琐碎的闲话,玩了几轮游戏,做些打发时间的事。手机屏幕那头传来的熟悉声音偶尔让她恍惚,仿佛一下子退回到了从前,知了在窗外没完没了地叫,而烦恼还很遥远。
一局游戏结束,乔苒把手机丢在一边,倒在床上,仰头问道:“你说,怎么就输了呢?明明开局那么好。”
手机外放着柏清野的声音,带着点电流声,仍是熟稔的音调:“你很厉害,但游戏不是一个人赢的。”
乔苒知道他所说的游戏不只是他们刚刚玩的游戏,但还是有点儿不服气:“可是!队友都是垃圾。”
“队友是什么样,有时候不重要。”柏清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却透着一种异常的冷静和疏离,“你怎么用他们,才重要。”
“那要怎么用?”乔苒忍不住追问,像以前问他数学题一样。
“看他们要什么。”他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或者,让他们不得不配合。”
乔苒知道柏清野和自己有些不同,他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身边围绕着在复杂关系中周旋的长辈,耳濡目染,自然更懂那一套不同的生存法则。
但听见他这一番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话还是有点儿惊讶。
像是猜到了她的反应,柏清野在电话那头很淡地笑笑:“你可以选择不用这些方法。但你要明白,在某些规则下,赢家不是真善美。那些更冷漠、更不在乎的人,反而容易占据上风。心软在某些时候,会让人有机可趁。”
“噢,我懂了,”乔苒故意用夸张的玩笑语气掩饰自己一瞬间的震动,“所以,都怪队友太坏,而我的问题,是太善良了,是吧?”
柏清野竟也煞有介事地附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嗯,可以这么理解,本质没错。”
乔苒噗嗤一下笑出来,心里的郁结似乎散了些:“谢谢你莫名其妙的鼓励。”
“不用谢。”柏清野说,“实话实说而已。”
笑过之后,情绪落回原地,乔苒的语气低落下来,带着真正的困惑:“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一开始,明明都不是这样的。大家一起熬夜拍片,一起吃泡面,一起说要把工作室做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是真心的。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是不是真的太强势霸道了,才会让他们变成后来那样?”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柏清野的声音沉静下来,透出几分冷冽:“当诱惑足够大,而背叛需要付出的代价看起来又太小的时候,人心就很容易扭曲。”
尽管柏清野有意避免把问题归因到她身上,乔苒还是聪明地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那部分——她给了他们一个‘性价比’太高的背叛机会。
“哎……被他们发现我太好欺负!”乔苒抱怨,“所以我讨厌那些心眼比筛子还多的人!讨厌所有比我更会算计的人!凭什么我就不能是天下第一聪明,把所有人都算计得明明白白呢?”
听着她这孩子气的、带着点撒泼意味的宣言,柏清野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说:“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乔苒。”
这是他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乔苒跟他说的话。
“我不管!”乔苒对着手机喊了一声,像是要把所有郁闷都喊出去,“我也要不客气了!以后我也要当‘坏人’,当最厉害的那个!我才不会就这么被打败!”
不管她表面上装作多云淡风轻,接二连三的重创对她事业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小时候她不止一次听见别人夸赞柏清野和乔芃,“好聪明的小孩”、“天才神童”、“学霸学神”。
当时并没有多大感触,毕竟谁不是天才呢,她也时常自命不凡,不知天高地厚。
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曾像长明的光环笼罩,让她以为脚下的路,会像家门口永远明亮的灯路,笔直、温暖,畅通无阻地延展到远方。
可世界并没有为她一直亮灯,越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是黯淡。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不愿意承认这个世界有很多比她更聪明、更漂亮、更努力、更有天赋的存在,不愿意承认自己平凡得并不与众不同……
她埋怨世界的不公,恼怒自己没有被一直优待。
可成长就是发现自己不是世界中心,意识到自己平庸,又不甘平庸的博弈过程。
这段时间,她反复问自己。
如果她不如自己所希望的那般聪明,不被喜欢、被赞赏,如果命运不青睐她,前途是数不清的撞墙摔跤,如果努力不一定会有回报,她要自认不如、就此低头认输吗?
一次又一次,答案都是否定。
即便不够聪明、不够理性、不够缜密,她依然不服气,不想认输。
柏清野仰头看向窗外的月亮,缓慢地说:“嗯,不愧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
女孩似乎从来没有改变,总是那么倔强任性。
吵、闹、爱哭、又爱笑。她在的地方总是叽叽喳喳,吵吵闹闹,鸡飞狗跳。
高兴时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把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告诉身边每一个人,每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不高兴时,就赖在大人怀中,让人抱着,不理人也不肯下来。
第一次见到她时,乔申单手抱着她,她就那么搂着父亲的脖子,警惕地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许久不愿落地。
后面乔芃牵着她逐一介绍朋友,乔申始终站在她一扭头就能看见他、跑向他的位置。
他当时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那么娇气啊。
可如今他不止一次地祈祷——祈祷这个世界弯下腰,用最柔软的枝条,接住不再娇气的女孩。
“听起来,你见过的女孩有点儿少啊。”乔苒语调轻扬。
“那我换个说法,”柏清野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小孩,女孩男孩都是。”
“为什么是小孩啊?”乔苒依旧不满。
“我的私心而已,”柏清野的嗓音低沉,语调缓慢,“我知道你有你想做的事,有你的理想抱负要实现,有你的责任要承担,但我还是希望你天天开心,慢慢长大。”
“我都多大了还长大啊?”乔苒说。
柏清野随手拿起一支笔,笔杆在他修长指间灵活转动。
小时候,常有大人开玩笑说徐黛真夫妇太溺爱孩子,哪能孩子要什么给什么。
徐黛真总是不以为意:“她现在还小,她的要求我大多能满足。等她长大了,就不一定了。”
笔从指背飞速转过,掉在了地上。
如同他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话,轻轻落在地面——别长大了吧。
不用长大。
不用那么辛苦。
永远那般娇滴滴的,永远那么任性,受一点儿苦就喋喋不休吵吵闹闹恨不得宣告天下,不高兴了就躲进怀里,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