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黛真敲了敲敞开的房门，说：“楼下吴阿姨的小孩要高三了，你整理下用得上的学习资料，我让人明天来拿。”

“好噢。”乔苒不知道他需要什么，按不同学科分成几沓，打算到时候让他自己挑，想了想，从中抽出了她的笔记本。

一样的笔记本有好几本，她随意翻了翻，找到了她发泄情绪的那一本。

有时候，连自己都很难理解过去的自己。只高考完两个月，乔苒看着自己之前写的东西就直想摇头。

忽然，她在自己一堆杂乱无章的阴暗文字下方发现了两行熟悉的小小的字迹，遒劲有力地镶嵌在她的笔迹里面。

【以苒苒之渺抵御群山，以皎皎之微高悬夜空】

【你的努力不会白费，山河星月与我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做你的见证。】

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乔苒怔怔看着，弯起眼睛，笑意到达眼底的同时闪过一丝泪光。

半晌，她合上本子，也合上了她无法回头的少年时代，锁进了抽屉里。

没一会儿，徐黛真又进来，把一盘洗好的小番茄放在她书桌上，说：“明天我有时间，我们一起去逛街吧。你今晚列个清单看看需要买什么，快开学啦得做好准备。虽然你大学不算特别远，但是也没法天天回家吧，床单被子床上用品生活用品这些都得买。”

“我在宿舍住不习惯的。”乔苒说。

“偶尔住也要准备呀。”徐黛真捻起一颗小番茄塞进她嘴里，“好好列清单啊，晚点我检查，别偷懒。”

“知道啦。”乔苒应道。

乔芃也被叫了进来，徐黛真继续叮嘱：“大乔也列一列，你就去到平城再买吧。过几天，我送你去，我们一起去买。”

乔芃的大学在平城，距离申城一千多公里，坐飞机得两个小时。

“不用啦妈妈，我自己去就行。”乔芃说。

“那不行，”徐黛真用无法商量的语气说，“新的人生阶段，总要有一个好的开头，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么行呢？我不放心，我肯定要去看看。”

乔芃看向乔苒，想让她帮自己说话，乔苒耸耸肩，说：“你就让她去吧，要不然她天天惦记。”

徐黛真笑着说：“就是，要不然我天天惦记。”

“我怕你来回太辛苦。”乔芃说。

“不辛苦，只会觉得幸福。”徐黛真往她嘴里喂了个小番茄。

乔芃笑了笑，没有再拒绝，含糊地说：“暑假结束了，我还没有真实感呢。”

“打了一暑假的工，还没真实感啊？”徐黛真问，“累么？”

乔芃整个暑假都在东奔西走做家教，几乎没有休息。

“不累啊，一天就上几节课，比上学轻松多了。”乔芃想起什么，问乔苒，“清野今天出国？”

“嗯，飞走了。”乔苒说。

“真是的，时间过得真快啊，小孩一下子就变成大人了，”徐黛真说，“我自己倒没什么感觉，看着你们才能感觉到时间流逝，明明昨天还是三颗小萝卜丁，我跟你谢阿姨商量着送哪所幼儿园去，结果明天就要上大学，各奔东西了。”

“可是徐女士还是这么年轻貌美，一点儿都没变。”乔苒说。

“那倒是，”徐黛真说，“这是大实话。”

乔芃失笑。

母女三人就这么在窗前随意地聊琐碎的天，直到太阳完全地沉了下去。

徐黛真摸了摸乔苒的脸，又摸了摸乔芃的脸，将她们搂在怀里，感慨道：“真是奇怪啊，最恋家不爱出门的小孩跑得最远，天天不着家要跑出去的小孩留在家里。”

柔弱安静的大女儿出落得坚韧独立，娇纵要强的小女儿日渐沉稳大方。

她骄傲又思绪万千。

徐黛真站着，乔苒坐着，她把脸贴在徐黛真肚子上，辩解道：“我只是跑出去玩，天黑了就会回家的呀。”

“不管怎样，你们要记得，爸爸妈妈永远爱你们，”徐黛真缓慢地说，“你们是我亲手种下的种子，长成什么都好。只要是你们想做、认为对的，妈妈都支持。妈妈向你们保证，无论你们什么时候想回家，妈妈都会在家等着你们。”

乔芃听不得她说这些，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要怕麻烦爸爸妈妈，只要一想到你们啊，妈妈就充满了干劲，哪一天你们独立了不依赖妈妈了，妈妈真会哭晕过去。”徐黛真说。

乔苒贴着徐黛真，没吭声，徐黛真点了点她的额头说：“宝贝儿，不要太跟自己较劲。”

乔苒轻轻摇了摇头，说：“我像你嘛，像你一样充满干劲啊。”

徐黛真用力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大学开学第一天，乔苒就迷路了。等她终于把学校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路记熟，半个学期已经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大学生活失去了高中生活的强目的性与规划框架，自由无序，眼花缭乱。

有人扎进社团，有人开始恋爱，校园一下子热闹起来。

乔苒也行走在自己计划好的轨道上，跌跌撞撞，一步一步。

除了应对不轻松的课业，她开始捣鼓摄影，只是因为高嘉丽一句——“摄影好像挺赚钱”。

第一重要的是学习，比第一重要还重要的是赚钱。

从免费练手开始，她一点点摸清门路，开始接一些约拍。她审美好，出片快，价格合理，说话直接，又肯熬，回头客越来越多。

徐黛真让她试着做账号，方便宣传也方便别人联系她。她照做了，时不时在上面上传工作短视频。谁知，摄影内容反响一般，反倒是一条随手帮模特改妆的视频莫名其妙火了。

评论区清一色在问——

“这个妆怎么画？”

“可以出教程吗？”

“求同款改造。”

乔苒盯着那一条条评论看了很久，当晚就把相机架在桌上，对着镜子拍了第一条妆教，这条视频数据比摄影高出好几倍。后面又连发几条，数据一条比一条好。

没多久就有化妆品广告找上门，她意识到，镜头前的自己好像更有价值。

在徐黛真的帮助下，她开始有意识地拍视频。账号一点点涨起来，私信开始多到回不过来。

做账号不再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甚至开始反过来，摄影日常和化妆教程成为她做账号的素材。

很快，有人认出她是“消失已久”的徐黛真的女儿，尽管徐黛真已淡出网络，往事还是被轻易打捞起来。

八卦永远是最有传播性的，不少人闻风而来，对这个曾经任性无忧无虑的富家千金时过境迁的生活十分好奇。

乔苒并不想反复提那些，都过去了。

只是既然要吃这碗饭，就不能一直害怕，一直抗拒敏感话题。扭扭捏捏遮遮掩掩，不如坦然。

她索性开了场直播，直接回应。

如同硬币的正反面，她个性里被非议最多的自我在互联网里成了她受到欢迎的特点。

美貌不稀缺，明媚张扬的野心具有天然吸引人的生命力，越真实无惧越吸引眼球。

凭着一张漂亮脸蛋和自成一派什么都敢说的自我风格，大一第一学期末，乔苒就有一定热度成了个小网红。

这一年冬天，柏清野没有回来。

春节的时候，他转了一笔压岁钱过来，乔苒收下了，也给他发了一个。

直到第二天柏清野还是没收，乔苒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你为什么不收我的压岁钱？”她逼问。

“哪有哥哥收压岁钱的？”柏清野说。

他的声音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手机的电磁波，乔苒仍然觉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我同意了吗，你就自称哥哥。”乔苒毫不客气地说。

才半年不见，搁这里装。

“那我年龄摆在这儿也当不了弟弟呀。”柏清野话里带笑，透着懒散。

就大她一个月！

冷笑的瞬间，乔苒意识到自己太咄咄逼人，她本意不是吵架而是送新年祝福，顿了下，说：“这是我对你的新年祝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