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几天，下一场顽固而呆滞的雨，断断停停，炎热潮湿，没完没了。密密麻麻的伞涌进学校考场，庄重森严得如同被渲染的电影画面。

夏日的雨阴晴不定，缓时如轻纱，骤急似厚帘。天边夹着明亮的暗沉的灰，一声声低沉雷鸣，如同一声声呜咽，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与磅礴力量。雨水沿着窗沿往下坠，像落在人心里。

最后一门考完，乔苒走出考场。

大风卷着雨水，落在地上腾起一层薄雾，树叶被打落一地，顺着千道万道的水流往四处散开，仿佛一个个承载不同命运的影子，飘落在各自的人生溪流上，流向不同的分岔路口。

乔申开着车在路边等她，乔苒一上车，他就递过一瓶牛奶：“恭喜女儿，完成了一项人生大任务。”

“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乔苒笑着说。

“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不管考上清华还是北大，爸爸都为你骄傲。”乔申开玩笑。

“哇。”乔苒难以置信。

乔申笑着补了句：“我们家的家风一贯是不看成绩的，不管怎样，爸爸永远为你骄傲。”

高考完便是毕业聚餐，乔苒本来不想去，但贺鸣和班长都打了电话给她，她还是去了。

这三年过得饱满又尖锐，席间觥筹交错，喧嚣热闹，有人哭了有人笑着，笑声其实和哭声很像，层叠在一起，宛如一场劫后余生的狂欢。

最后干杯的时候，杯子激烈的碰撞，发出一段记忆结束破碎般的脆响。

这一段青春，有始有终，就此散场。

出分数那天，是柏清野帮乔苒查的分。

原因很简单——她觉得他运气比自己好。

他的电话响起，全家人都屏息以待。

乔苒按了扬声器：“喂，如果不能上申大你就说还没查到分。”

徐黛真一拍她手臂：“唉，祖宗，你先问多少分啊。”

“你想读申大哪个专业？”柏清野松散地问。

徐黛真闻言立即松了口气，她其实没那么看重成绩，但是自己女儿有多努力多卖命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她希望她的女儿得偿所愿。

“建筑。”乔苒说。

因为猫城寨，她对建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她对其他职业不了解，这是她目前唯一感兴趣的。

“我看看。”柏清野迅速地浏览申大建筑系历年来的分数和排名，“恭喜乔大建筑师了，完全没有问题。”

随即，他报了一个数字。

这个分数，比乔苒任何一次模拟考都高，比最后一次高出整整二十分。

乔苒这三年一路跌跌撞撞，很少觉得自己被命运偏爱。可这一刻，像是所有不顺都被轻轻拨开了一点缝隙。

她被这个数字砸得发懵，同时，心里的石头也轰然落地。

她扭头跟乔芃对视，两人都笑了。

“乔芃比我高9分。”乔苒对着电话说，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恭喜，乔芃发挥很稳定，”柏清野说，“你们都很厉害。”

“要不说我们是双胞胎呢，心有灵犀呀。”乔苒说。

“真是太好了，这可得好好庆祝一下。”乔申眼眶都红了，揩了下眼角，“我这两个女儿真的是，爸爸真是太骄傲了。”

“哭什么哭，这种大喜事，你快去订酒楼，”乔奶奶一敲他，对着电话说，“小野，你一定要来啊，订好时间位置我让小乔发你。”

“好的奶奶，我一定来。”柏清野应道。

挂了电话，乔奶奶感慨：“小野又聪明又懂事，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是不一样啊。”乔爷爷说。

“可惜啊，咱们家现在跟人差距太大，要不然……”乔奶奶看了一眼乔苒，又看了一眼乔芃。

乔苒哭笑不得：“奶奶！我们刚高考完，你就要包办婚姻了吗？”

“害，我说什么了吗？”乔奶奶不承认，“我可什么都没说。不过，我们以前都是这样的啊，优秀又知根知底的对象在外面哪里找得到，都是内部流通，早就被定下的。”

“哦哦哦。”乔苒说。

“啧，你懂什么，我懒得跟你说。大乔，奶奶跟你说啊……”乔奶奶叫住正要回房间的乔芃。

“啊？”乔芃迅速看了乔苒一眼，一脸懵。

“大乔，你说哦哦哦。”乔苒笑嘻嘻地给她支招。

“你怎么这么讨厌呢。”乔奶奶伸手轻轻打她。

乔苒笑着揽住乔奶奶，她的骨架又轻又薄，却稳稳地把她包住，手掌轻轻落在她头上。

七月底，收到申大建筑系录取通知书，高中生涯正式落幕最终章。

所有的东西尘埃落定，一锤定音。

短暂的放纵之后，乔苒陷入新的茫然。

她为了高考戒掉了一切娱乐，日复一日重复单调的生活，用三年去争取一个结果。如今目标实现，反倒失去了方向。

那种感觉，像电影里刚走出监狱的人。长时间被困在一个系统里，一旦自由，反而无所适从。

高考仿佛决定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它更像一个烟雨中的站台——她在这里下车，又将在这里重新出发。

只是，下一站在哪里，她还不知道。

乔苒几乎花了一个暑假的时间才搞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以及人生没有标准答案这两件事。

她试着给自己列清单，一条一条写下要做的事。

写完又划掉，反复几次，才慢慢定下来。

八月底，柏清野出国。

徐行去送行，问：“大小姐怎么没来送你啊？”

“没跟她说，”柏清野有些无奈地说，“来了该哭了。”

“哭得你走不动道是吧？”徐行开玩笑说：“我也在申大呢，会帮你盯着她的。”

柏清野笑笑，随意地眺望行走的路人，懒散地说：“盯着她干嘛？”

“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了吧，她要是谈恋爱了你受得了啊？我可听说了，大学遍地都是情侣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大学不谈恋爱是不完整的。”徐行故意说。

“她想谈恋爱，你拦得住？”柏清野不咸不淡地反问。

“至少，我能看看那男的可不可靠，行不行啊。”徐行说，“还能同步一手消息给你。”

柏清野自嘲地勾了下嘴角：“还是别同步我了，我怕心梗。”

“啧啧啧，”徐行不怀好意地说，“那你就放任她自由啦，男朋友随便她交？你这一去就至少得四五年吧，你就不怕等你回来，人家都结婚了？”

柏清野轻描淡写：“那就等她离婚。”

“我靠，出息了。”徐行笑着说，“想开点，说不定你出国后过得风生水起，碰上别人，先放下了呢。”

柏清野淡淡地垂下眼皮，好一会儿才说：“我放不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