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个年纪爱的死去活来是常有的事,爱得深忘得快,如果是别人徐行势必还要调侃几句,但柏清野这么说,他一时间只剩满心唏嘘。
“有你这样的样本,一般的男的也入不了乔苒法眼。”徐行安慰道,“她又不傻,人精着呢,心气又高,肯定不会胡来的。”
柏清野却说:“有人能陪着她,也挺好的。”
“真挺好?”徐行用手肘撞了撞他。
柏清野低头,眉眼的阴影笼下,认命地叹了口气:“真挺好。”
柏清野很少主动聊这些,更没有诉苦谈心的习惯。虽然平时面对身边朋友的打趣调侃从不躲避,但也从来不坦白,总是半开玩笑插科打诨地一笔带过。
他喜欢乔苒身边的人都知道,但他俩之间的事情又几乎无人真的知情。
他们俩时而好时而远,身边的人不敢过多问,背地里都快八卦疯了。
难得他竟然愿意聊这个话题,徐行自然不会放过。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徐行八卦地一连五问,“你跟大小姐到底有没有谈恋爱?发展到哪一步了?她知道你喜欢她的吧?她就没有什么反应?你既然这么喜欢她出国前不跟她先确认个关系?”
柏清野手一顿,把手机熄了屏,看着前方,漆黑的瞳孔浮现了几分复杂的神色,就在徐行以为他终于要倾吐心声的时候,他勾了勾嘴角,闲闲地说:“我这不是出国么。”
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
徐行不死心地看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一直没跟你说,有一次周末我在书城碰到乔苒,还跟她聊了会儿。”
“什么时候?”柏清野问,“聊什么了?”
果然上钩了。
“就去年我生日嘛,大概两三天后吧,碰巧遇上。也没聊什么,就我把你那天喝醉的事情当成玩笑跟她说了。说完我就意识到不对劲,她表情不对,你们肯定是发生什么了。你居然喝醉了,她又特地跟我强调,不要告诉你碰到她的事。”
徐行瞥了柏清野一眼,舔了下嘴巴,说出自己的推断:“你那时候是不是……表白失败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一群成年没多久的男生去酒吧给他庆生。
柏清野一整晚兴致缺缺,少有的心情很差。
最后,大家竟喝了一桌子的酒,徐行掏不出那么多钱,还是柏清野替他付的。第二天,他要还钱给柏清野,柏清野没收,理由是他喝得不少。
那一天,柏清野确实喝得很多。
他还记得,当时有个朋友喝了酒精神兴奋,喋喋不休地说他追女神的故事,说什么“每一次女神跟她男朋友吵架闹分手就来找我,一和好我就没用了”,“还给我颁发了好人卡,说我人很好很谢谢我”,一边说一边骂,“老子是喜欢她才对她好,又不是什么大善人”。
身边的人也跟着骂,“这不是纯纯将你当成备胎吗”,“就是就是,不过是不想失去零成本备胎”……说是帮着骂,一人一句“备胎”差点把人说哭。
徐行就坐在柏清野旁边,见他撑着太阳穴,一言不发地盯着某一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醉啦?”
柏清野神色混沌地看了他一眼,被酒意浸染的嗓音有些微沙哑低沉,忽然答非所问来一句:“能当备胎也挺好。”
徐行一下子就乐了:“你是人嘛你,说这种风凉话。”
旁边的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挤兑他,大概都是他当然不懂人间疾苦之类的。
柏清野没再出声,似醉非醉地半隐在昏暗之中,显得格外孤独而冷清。
大家当时都以为他喝多了。
在书城见到乔苒,乔苒问他最近有没有见到柏清野,徐行便把那事儿当成玩笑跟她说了。
乔苒个性直白,很少掩饰自己,当即的表情变得古怪,反驳地说:“我才不会把他当成备胎。”
徐行当即意识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连忙问她:“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你不要告诉他遇到我的事。”乔苒说。
徐行当然满口答应,可他越细细回想那一晚,越是觉得实在是有问题。
“差不多吧。”柏清野轻轻哂了下,“也没那么严重,别跟别人说,又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我知道,这你放心。”徐行有时候觉得乔苒确实也挺无辜,他们身边的人都认识乔苒但其实算不上多熟悉,大都是因为柏清野的缘故,翻来覆去把她挂在嘴边。
这事吧确实不好说,一来二去,传来传去的,整得乔苒里外不是人。
不过……
“你都走了,大家以后分散在不同国家,不同城市,不同大学,想八卦也难了。”徐行面露哀伤地叹气。
柏清野毫不领情地说:“要知道你要来这一出,今天也不让你来。”
“靠,这么冷漠无情,就跟乔苒当情种是吧?”徐行说。
两人坐了一会儿,其他来送行的人也到了。
乔苒是和柏清野父母一起到的,徐行清楚地看见柏清野见到乔苒出现那一刻,脸上闲淡的笑容凝住,他在心里连连啧了几声。
“我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所以我自己问谢阿姨了。”乔苒笑得有些得意。
她头发长长了不少,过肩膀了。
柏清野看着她,没有挪开视线,只是微微挑眉,说:“我说呢,儿子都要出国了,还说要先去公司一趟。”
这话是对谢湄说的。
谢湄也笑了:“这不是顺路的事么。”
“我让阿姨别告诉你的,”乔苒背着手,带着点挑衅看他,“你不告诉我,我不告诉你,咱俩扯平了。”
只聊了一会儿就到了登机时间,简单道别后,柏清野进去了。
走到一半,柏清野似乎想回头,但顿了顿,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徐行太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了,心想,关心则乱,人家这不是好好的吗?刚还笑着跟旁边的人打赌他会不会回头呢。
谁知,他再看过去,乔苒脸上已经骤雨似的,成串的眼泪洋洋洒洒滚滚而落。
谢湄搂住她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哄她。
乔苒靠在她怀里,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此情此景,就连徐行这种自认没心没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泛出一阵心酸。
没一会儿,柏清野发过来了消息,只有三个字:还好吗?
徐行回道:……你妈正在安慰她
柏清野没再发消息过来。
飞机在轰鸣声中腾空,划出云影,如同一道道刻痕,久久不消散。
忙碌而有序的机场是旅人的转盘,有人回来,有人离开。
乔苒回到家,天色已入黄昏,夕阳像泼洒的果酒浸染出微微的醉意。弥漫的光线落在窗角,铺满整张书桌。
她撑在窗边往外看,整个天际都被温暖的蜜色天光浸没了,日光的金芒灿烂而震撼,却是轻柔的,像她童年记忆里的时光。
那时的黄昏便是这样泛着醉人的光泽。
那时候,她和柏清野几乎天天都见面,她想不到他们会因为什么事情分开,所以一直无理由地认为他们肯定会一直在一起,一起长大,一起奔赴未知的未来。
视线停落在楼下,被喊回家吃饭的小女孩正与小伙伴告别,马尾的细碎发丝在光里甩出一道弧度,嗓音清脆:“明天见。”
对面的小孩也嘻嘻哈哈回她:“明天见。”
乔苒便也在心里咀嚼了一遍这三个字。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