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隔着山、隔着海、隔着一眼看不见头的时间流,长长的距离,无情地吞没所有念想。
时间如洋流奔腾,洋流终会循环,时间却一去不复返,一去不可留。
她甚至不敢去想,不敢去问——
他还会回来吗?
他还会喜欢她吗?
.
大四升大五的那个暑假,乔苒在直播时随手帮一位粉丝做了全屋设计,没想到火了。
装修作为无数普通家庭的痛点,那些防不胜防的陷阱和踩坑经历让无数人感同身受,她的直播切片被疯狂转发。尽管乔苒一再强调自己的本行是建筑设计,但汹涌而来的咨询请求几乎将她淹没——有求连线设计自家户型的,有请她审核装修公司图纸是否藏坑的,甚至还有让她远程视频“打分”自家装修效果的。
看着这波突如其来的热度,许知忍不住调侃:“大家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是学建筑的吧?怎么突然觉得你有用了?”
乔苒耸肩,双手一摊。
要不说成功是玄学呢,命运和她简直各自做各自的努力。
兢兢业业运营账号多年,折腾了那么多内容,摄影、美妆、穿搭、变装,最后却是靠最本职的东西,被看见。
于是,乔苒日复一日,免费帮人做设计、提改造建议。
大五毕业时,凭着远超同级人的实战案例和“项目经验”积累,成功入职了一家业内颇有盛名的建筑设计公司,开启了白天在工位拼命、晚上在直播间答疑的“社畜”生活。
然而,现实很快展现了它的骨感。首家公司是家传统企业,等级分明,乔苒不满意自己一直是螺丝钉,难有作为。在一次与领导的激烈争执后,果断辞职,成功跳槽到以精英汇聚著称的蔡氏设计集团。但在这里,她被淹没在众多光环加身的同事中,连核心项目的边都难以触及。坚持半年后,她再次选择了离开。
她在直播中毫不掩饰地吐槽自己的职业窘境:从一家公司里只会回“收到”的“奴仆”,变成另一家公司里的“打杂杂碎”,建筑梦想碎了一地。
吐槽正酣时,有粉丝刷屏说有位短剧导演进了直播间,怂恿她“再就业”。
乔苒只当是玩笑,顺着话茬自我推销:“导演,怎么试镜啊?别的不敢说,演贱人和收拾贱人,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没想到,一下播导演真的联系了她,原因是看中她某个古装变装视频里的形象,觉得适合新短剧里骄纵的嫡女角色。
于是,乔苒莫名其妙地开启了“恶毒女配”的副本。短剧市场门槛低、周期短、需求大,她接连演了好几部,角色无非两类:要么是倾国倾城却飞扬跋扈的千金,要么是外表楚楚可怜内心精于算计的小白花。连徐黛真都看笑了,评价她“演恶毒女配的实力已臻化境”。
演来演去,全是差不多的坏角色,乔苒也不挑,给钱就演。
同时,她也没有放弃老本行,入职了一家设计师事务所,慢慢地,什么都在做。
设计、直播、拍戏、餐吧、店铺……
她就像饥渴的求生者,贪心地抓住每一个能带来回报的机会,有什么工作,就尝试什么,什么给她回馈,就坚持什么。
她清楚自己并非天赋异禀,没有哪项技能达到不可替代的高度,不能也不敢把所有希望押在一个篮子里。
只能紧紧攥着自己挣来的这些东西,不敢停下脚步。
她心疼身体每况愈下的乔爷爷因愧疚而强忍病痛,担心奶奶有一天病危而自己拿不出更多的钱救她,埋怨自己走得太慢,而操劳的父母老得太快……
更害怕反复的噩梦成真,再次变得一贫如洗,一如当年家庭的崩塌。
幸而这一年,幸运之光格外眷顾她。
建筑设计主业逐渐步入正轨,她从打杂助理进阶到独立负责项目;与朱禹州合开的酒吧经营稳定,年底分红可观;许知用心经营的服装网店和视频账号虽不温不火,也持续产出效益;短剧女配的角色为她积累辨识度,正面影响了其他事业。
事业遍地开花,虽然都是小花,但多项收入叠加,经济状况大幅度提升。
年末,乔家换了更大的房子,乔苒和乔芃都有了各自独立的房间,尽管乔芃继续深造,长期住在学校,乔苒在公司附近和许知住一起,她们都很少在家里待了。
搬家那晚,乔苒喝了酒,在阳台吹风,乔芃搬来椅子坐在她身边。
乔苒望着月亮,带着醉意喃喃:“芃芃,这好像就是我的极限了。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挣钱的办法了……我拼尽全力,好像也只能到这里了。”
乔芃怔了怔。
恍惚间,乔苒此刻的身影和在路边崩溃大哭说自己学习跟不上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乔芃认真地说:“你已经非常厉害了,我们都为你骄傲。跟你比起来,我才是最没用的那一个,除了学习,我什么都不擅长什么都不会。”
乔苒摇摇头说:“你才是呢,你别这样想,我做的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有没有用又不是这样来衡量的。”
“你说的这些很对,”乔芃笑了笑,“你也要说给自己听哇。”
“我只是……”乔苒眨了眨眼睛,泪珠浸湿眼尾,无声滑落,“……真的真的很想把我们家买回来。可它怎么那么贵?我再努力十年二十年可能都买不起……”
乔芃当然知道她所说的“我们家”指的是哪里,搬了几次家了,她们心里的家仍然是那个地方。
“哎呀,”乔芃连忙拿纸巾帮她擦眼泪,心疼又好笑,“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说哭就哭的。”
她越是安慰,乔苒的眼泪越是簌簌往下掉,她抿着唇角,问:“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乔芃的眼眶也红了,一时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能拥住她拍拍她的背:“苒苒……没关系的,你想哭就哭吧。”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懂她的妹妹,毕竟她们生来就紧密相连。
乔苒这些年太能折腾,时常有以前的朋友同她感叹乔苒太厉害了。
她更多的是心疼。
旺盛蓬勃的生命通常不会是柔软的,它不服软,粗粝带着尖锐的刺,首先刺向的便是自己。
从小到大,乔苒每一次崩溃大哭几乎都是因为自己的情绪钻进牛角尖。
哭了一会儿,乔苒哽咽着问:“我是不是……永远失去他了?”
乔芃没有问“他”是谁,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不是的,他会回来的。”
乔苒摇摇头:“我知道的,回不去了。”
乔芃说:“不会的。”
乔苒重复:“回不去了。”
继续往前走,或许她会遇到、得到很多东西,但不会再出现那个少年。
他不会在终点等她。
她早就失去了他。
以前她很任性幼稚也不懂爱,她喜欢柏清野,但无暇去分辨那些青春期懵懂的情感,好奇又贪心地霸占他,理所应当地看着他对她付出了最深最热烈的爱意。
甚至天真地以为如果有一天柏清野不再那样喜欢她了,他们还能继续像以前一样做朋友。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自己当时的想法是多么不成熟,知道自己延绵的隐痛来自于什么,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偏偏在风翻过那一页之后,她的爱才后知后觉地清晰?
这些年不是没有遇上优秀的男生,可没有一个能让她像对他那般心动。
在她人生每一个重要的时刻,她都会想,如果柏清野在她身边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那一年就好了。
如果,能重来就好了。
谁能告诉她,她该怎么努力才能按照命运不变的轨迹原路返回,再次遇见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