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请问二位躲在院子里的草丛里是在做什么呢?”冰冷的金属抵上脖子,太宰治眯起眼睛抬头,就看到一张和他的心上人荒姬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是的,虽然长着近乎相同的脸,太宰治却能很肯定对方是一个男人,而不是那天他看到的美娇娘。
荒姬看起来更加柔和,气质也更加甜美,眼前的这位,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透露出冰冷的寒光。
“我说是出来溜达的你信吗?”太宰治用手按住利刃,笑嘻嘻地直视对方的眼睛,“不过阁下和荒姬小姐是什么关系?双生兄长还是弟弟?”
“她是我姐姐。”中原中也将长剑收回剑鞘中,倚在树边看着太宰治。
太宰治拍了拍衣服,拉起中岛敦,“看来今天我们是见不到荒姬小姐了。”
中岛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太宰治,他看了看中原中也,心里对太宰治嘴里的白月光有了个看法:看这双生弟弟的长相就知道一定是个美到极致的小姐。
“很抱歉,来这里做出了这样的事。”中岛敦向中原中也鞠了一躬,后者对中岛敦挥了挥手示意,中岛敦就拉着还有些恋恋不舍的太宰治离开了。
看着他们两个离开的背影,中原中也陷入了沉思。
……
一个时辰前。
“中也君,我希望你能答应太宰君的要求。”森鸥外微笑地看向自己得意的部下,因为中原中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再加之他的确喜欢这个孩子,在中原中也目前也就没了过多的拘束。
“陛下,为什么?红楼那里……”中原中也抬头,有些不解。
实际上那天红楼负责人对中岛敦说的话真假参半,中原中也的确没有“卖身”给红楼,因为他才是红楼真正的“主人”,红楼一方面是在暗地里为国库聚财,另一方面是为了打听情报。
“那里你暂时就不用去了,我会让红叶君接管…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嫁”给太宰君。”森鸥外背过身去,让中原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天下并不太平,为今之计我们需要和武侦联手,联姻会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中原中也蹙起了眉头,“您知道“荒姬”她并不存在…而我是…”
“只要几个月就可以了。”森鸥外碾过桌上的一颗玉髓珠,“几个月后,中也君只要让荒姬“意外去世”就可以恢复身份…为此我将会派去一名精通易容和缩骨的暗卫协助你,你可以和他一同扮演“荒姬”和“中原中也”,只要得到武侦的全力支持,你作为自己交接完任务就可以立马回来。”
话毕,一个墨发金眸的男人走了进来:“陛下。”
“这是松田君,他将会辅助你。”
“中原大人。”松田透看向中原中也的目光里满是崇敬,“在下会全力以赴的。”
“麻烦你了。”中原中也回了一礼,对森鸥外道别,“陛下,臣,先行一步。”
“回去吧。”森鸥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添了一句,“记得去院子外仔细查看一下,会有惊喜也说不定。”
09.
“太宰先生!”中岛敦找到蹲在驿站墙角挖蘑菇的太宰治,“尾崎夫人那里传来消息,说荒姬小姐答应嫁给你了。”
“真的?!”惊喜来得太突然,太宰治都有些不可置信。
“不过听说那天晚上荒姬小姐被召进宫里后就转变了心意。”
太宰治挖蘑菇的动作一顿,也就明白森鸥外的意思了,对于森鸥外来说,牺牲一名手下家里的孩子就能获得一大助力,这种划算的买卖他绝对做的出来。
麻烦了。
太宰治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了自己的心上人,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房间,看得中岛敦一头雾水。
太宰先生可以迎娶自己喜欢的荒姬小姐为什么还不高兴呢…
……
“大雁一对…云锦五十匹…素锦100匹…双耳鎏金花瓶一对………”
一箱一箱的聘礼被抬进院子,和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不同的是,屋内的尾崎红叶脸色并不好看。
“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非要中也过去……”尾崎红叶揪紧了手里的帕子,在今天这个定亲的日子,中原中也按照规矩是不会出来的,这倒是给他找了个不用看这些糟心事的借口。
尾崎红叶也知道中原中也现在不情不愿,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尾崎红叶能做的,只有过去嘱咐中原中也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了,大姐。”中原中也在房里隔了一道门,声音有些闷闷的,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未来有些迷茫,虽然知道这是逢场作戏,但是心里终究是不舒服。
唯有感情,是他不愿意戏弄的存在,可是如今……
10.
中原中也有一个喜欢的人,准确来说,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在参加宫宴的时候迷了路,哭得正伤心时有那么一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背着月光,像是降临在人世的精怪,问他在哭什么,一双鸢眸在看到他之后一瞬间亮了起来,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似的,璀璨夺目。
中原中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同龄人,傻乎乎地就跟着他走,等到真的找到了尾崎红叶后,那个好看的人就不见了。
后来,中原中也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其他宴会上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就好像那一晚只是一场梦,有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狐狸一类的妖怪现身帮了他一把又消失不见了。
那一天泼了太宰治一脸水后,中原中也看清了在油彩下的那双鸢眸,一如十年前的那双一样,中原中也被蛊惑了,没有像处理之前那些过来想要占他便宜的那群人一样要留下什么作为利息,只是把人捆在椅子上——他其实发现了太宰治的小动作,但是并没有点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他有点不像自己了。
可是,中原中也派出去调查太宰治的人告诉他,太宰治是武侦那里派过来谈条件的代表,而太宰治也是自小在那里生活,武侦的领地离京都并不近,那么他必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难道……真的是他的一个梦而已吗……
……
荒姬小姐的成亲仪式说是仓促吧又让京都中的所有小姐都羡慕不已——十里植兰,红绸铺地,每个路过的小孩都能讨到糖吃,说是隆重她却又被匆匆抬走,没能像其他姑娘出嫁一样慢慢悠悠地向所有人显示她的喜气。
百姓对荒姬的感官并不是像对待其他歌姬或戏子那样轻视,相反,他们很尊敬这位歌姬小姐,每隔一段日子,她就会出现在贫民窟关心穷人家的生活,并把一些帮助落到了实处,不像一些高门贵女只是为了给自己出嫁前博个好名声而做的表面功夫。
可惜,照今天这个样子,她怕不是情愿离开,而是被那一顶红轿子不留情面地给抬走。
但围观的百姓只能唏嘘几声,在看不到送亲队伍的影子后四散离去。如今世道纷争,普通人生活不易,哪怕在□□的统治下比起其他的地方要好得多,但终究还是要努力活下去的,没有更多的精力置喙他人。
中原中也看着轿子外的景色,摇摇晃晃的,有些头晕,干脆不再给自己难堪,闭上眼养神。
只要熬过几个月就好了。
熬过几个月,他,就该离开了。
“荒姬”也将会被埋在武侦的领地里,成为一个过去式。
11.
到了武侦的地界听到的就是喜气洋洋的锣鼓声,早行的信使已经把消息通知给了武侦的首脑福泽谕吉,福泽谕吉对于太宰治会去京都一趟就把人家那儿有名的美人娶回来这件事并不感到稀奇,反而为太宰治终于有了个妻子能够安定下来而感到高兴,毕竟太宰治以前都是只撩不娶,虽然也没什么出格的,但是终究让一堆姑娘为他碎了心。
只是,在看待太宰治把京都第一歌姬抬回来这件事上,国木田独步表达了反对意见。
“我并没有歧视荒姬小姐的意思。”国木田独步扶了扶眼镜,“只是我听说荒姬小姐作为京都有名的歌姬,学识方面应该是比一般女子要好上不少,但是…”
国木田独步皱起了眉头:“毕竟是一个歌姬,太宰又是被…那个人教养过的,门不当户不对,知识层面涉及也不同,如果太宰只是看上了荒姬小姐的美貌,那么未来说不定会辜负人家姑娘…”
“不会哦。”江户川乱步凑上来拣走福泽谕吉面前小碟里的一块绿豆糕,后者也就任他去了,没有多做苛责。
“太宰和那个漂亮的歌姬“小姐”可是天作之合哦。”
乱步咂咂嘴,又盯上了国木田独步那里的桂花糕,国木田独步不是特别喜甜的人,将小碟往江户川乱步那里推了推。
“大家应该知道中原家吧。”往嘴里塞了个桂花糕,江户川乱步说。
“就是那个为了抵御外敌而战死沙场的中原将军?”
“是哒。”舔了舔嘴角的残渣,乱步进一步解释道:“荒姬“小姐”就是他的孩子,后来又交由尾崎夫人教养,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娇女”呢。”
江户川乱步咬重了语句里的“娇女”,旁人只当他是在强调中原中也的身份,实际上乱步心里很清楚。
明明是帅气的歌姬君嘛~不过乱步大人是不会说出来的!
“走吧!乱步大人要去吃喜糖!”
12.
好热闹。
中原中也掀起轿帘的一角,看到外面的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太宰大人的新娘子会是什么样子啊?”
“京都有名的美人嗳,说不定比煦子小姐还要好看。”
“哎哎哎,我还听说未来夫人唱歌可好听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听得到……”
………
每个人嘴里的都是祝福,没有一句是因为他伪装的身份是个歌姬而轻视,真的是…
一群善良的人啊。
可惜,几个月后他就要被死亡,离开这个地方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闹腾着,小孩子们也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似乎所有人都在为这场亲事感到高兴。
该下轿了。
中原中也坐在轿子里竟然平白生出来几分紧张。
太宰治掀开了帘子,眼睛眯了起来很是高兴的样子,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比他的手大上了不少。
深呼一口气,中原中也把手搭在了太宰治伸过来的那只手上,结果刚出轿子就被太宰治拦腰抱起。
“哇哦!!!”人群里发出一道道惊呼。
“太宰大人好爱他的夫人,连一点点路都舍不得她走嗳…”
“想想当年坐都坐麻了,那个死鬼都不知道搭把手,真的人比人得丢…”
……
中原中也听着人们的议论,面上有些发烫,他下意识往太宰治怀里缩了缩,看起来像是个被惊到的小新娘,羞答答地在向新婚丈夫撒娇。
一步一步向前走,男人的气息没有一丝紊乱,中原中也靠在太宰治的怀里看不清前面的路,只好胡思乱想起来。
他好像…真的挺喜欢我的。
……
三拜礼成,被送进里间,这里没什么闹洞房的习俗,人们更倾向于把时间留给新婚的小两口去亲热。
红烛在摇曳,落下一滴滴血红的泪珠,凝结再融化,融化再凝结,像是一段诡异的轮回,只是寿命一点都没有增加,不断被燃烧,缩减,缩减,直到被燃尽。
作为一个十足的男人,中原中也哪怕平日里由于任务穿着女装,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穿上嫁衣的那一天。
手里攥着森鸥外临走前给他的迷药,这种药会在亲热的时候被用上,只要放倒了对方就不会被发现身份,甚至还可以给人制造一种做过了的错觉。
后续的药森鸥外会让松田透送过来,现在要做的就是今晚混过去就行。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中原中也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仿佛是有那么一只不安分的兔子在疯狂冲撞他的胸膛。
盖头被掀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太宰治那双仿若融化了的糖浆色的眼眸。
好像…真的好像当年的那双眼睛…
看见中原中也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太宰治抚上了他的脸。
皮肤细腻,白皙,在烛光下隐隐绰绰,镶嵌在脸上的那对蓝眼睛天空般的清澈明朗,含春带水的,漂亮得不行。
用拇指轻轻抹了抹中原中也眼角的胭脂,突然就明白人们嘴里的面若桃花是什么意思了。
甜美端庄,不小家子气,清纯又美艳,矛盾又和谐,这就是他喜欢的那个漂亮姑娘,现在她长大了,也真的嫁给了他。
可惜,这场婚姻不过是他的姑娘的一个妥协,是她的无奈之举,是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背井离乡。
我会对她好一辈子的。
太宰治想。
事已至此,只有慢慢磨了。
“睡吧。”太宰治把盖头丢到一边,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悉悉索索的脱衣声格外清晰,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太宰治清楚地感觉到怀里新婚妻子的紧张,一只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像是在抗拒一般。
“晚…晚安。”
中原中也低下头,呼吸间满是旁人的味道让他有些不自在,更别提现在这个“陌生人”还成了他名义上的“丈夫”。
他能够感受到太宰治对他的爱护,可是这个感情是给荒姬的,而不是给他的。
真可笑啊,在这个床上“丈夫”恋着的是“妻子”的伪装,而“妻子”却早早地心有所属。
中原中也又一次怀疑起那个人的存在,他甚至觉得自己只是把一个虚假的梦境不断美化,出现了那么一个完美到极致的家伙让自己着迷。
算了,睡吧,走一步看一步吧。
13.
中原中也醒来的时候太宰治还在熟睡。
天还没大亮,只是由于生物钟的关系,中原中也轻轻挣脱太宰治的怀抱,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温柔给对方掖了掖被子,赤着脚洗漱完毕后走向梳妆台给自己上妆,余光却看向床上闭着眼睛的太宰治。
在这种模模糊糊的光线下,太宰治竟有种说不出的脆弱感,精致又不显得女气的五官让他多了几分少年气。
这个时候中原中也也才勉勉强强想起来这个人似乎和自己一般大都还只有十八岁,甚至比自己还小上了几个月。
才十八岁啊。
中原中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
我是谁。
他想。
反正现在不是中原中也。
……
太宰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怀里空空如也,抬起头,就看到他的小妻子在慢慢悠悠地画着眉毛。
中原中也脸上的妆很淡,是那种显得很端庄的妆容,唯一明艳的就是唇上的那一点红,几天前简简单单披下的头发被挽成了嫁作人妇后才会梳起的发髻,露出一节雪白的脖颈。
太宰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握住了中原中也的手。
中原中也歪着脑袋靠在太宰治怀里,他刚刚只画了一边的眉毛,这个家伙过来捣什么乱?
“我来给你画另外一边吧。”太宰治笑眯眯地看着小媳妇儿的脸,真的,真的是越看越好看,“不会画歪的。”
说罢,接过中原中也手里的眉笔小心翼翼地照着另一边描摹起来,一只手轻柔地捏住中原中也的下巴,让他微微抬起头,整个动作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一般。
“我们一起去见福泽先生吧。”
太宰治画完最后一笔,轻声说道。
“他想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