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清晨七点的梅塔特隆庄园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哥特式建筑尖顶刺破乳白色天幕,庭院里的百年橡树叶片上凝结着露珠,偶尔坠下,在青石板路上砸出细碎声响。
主宅三楼的书房,中原中也坐在整面落地窗前,指尖夹着那柄未点燃的雕花烟管,视线落在平板上滚动的股市数据上。
Omega美人橘色发丝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几缕贴着白皙后颈,黑色丝绸睡袍的领口松垮,露出锁骨和其上淡红的齿痕——昨夜某个小混蛋装睡时偷咬的。
敲门声响起,三下,节奏平稳。
“进。”
管家森田遵端着银质托盘进来,将咖啡和晨报放在书桌角落。
“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太宰少爷他……”
“说。”
“少爷凌晨五点出了门,说是去学院图书馆准备论文。”
森田遵声音平稳,但眼神里有一丝欲言又止:“车库里那辆布加迪被开走了。”
中原中也抬眸,蓝眸在晨光里像淬了冰的宝石。
“他拿的车钥匙?”
“是。少爷说…是您允许的。”
撒谎。
车库钥匙在中原中也卧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和森田遵知道,但太宰治总有办法——那孩子十岁时就能撬开老宅的机械锁,十二岁破解了中原中也第一台工作电脑的防火墙。
坏东西的聪明劲儿全用在这种地方。
“知道了。”
中原中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下午三点,让律师团到会议室。”
“是关于继承权文件的事吗?”
“嗯。”
森田遵迟疑片刻:“先生,长老会那边……松本理事昨天深夜来电,提醒您不要忘记下周的家族会议。”
“他倒是殷勤。”中原中也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回复他,我会准时到场。”
管家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中原中也起身走到墙边的玻璃陈列柜前。
柜子里没有古董珠宝,只有六件物品:阿呆鸟第一次夺冠的头盔碎片,公关官拿影帝奖杯那晚喝空的香槟瓶,外科医生第一□□立手术的手术刀,钢琴人成名曲的手稿残页,冷血登顶珠峰时戴的护目镜,以及……
最角落,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盒,里面铺着黑色天鹅绒上面躺着一片已经褪色、却依旧能看出虹彩纹路的羽毛。
那只鸟的遗羽。
中原中也指尖轻触冰凉的玻璃。
十四岁那年,他在老宅后院捡到那只受伤的彩羽鸟。
翅膀骨折,漂亮的三色羽毛沾着血,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偷偷养了它三个月,喂水喂食,处理伤口。
后来他用它的羽毛做了六件首饰,送给陆续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五个人。
最后一件耳钉留给自己。
那时他没想过,这些中二时期的“信物”会成为后来无数次生死关头,彼此确认对方还活着的唯一凭证。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的私人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呆呆鸟??:下午试车,来不来?带你体验三百码的快乐~】
【橘子大王??:开会。】
【呆呆鸟??:又是那群老古董?需不需要了不起的阿呆鸟大人“不小心”把刹车油灌进他们茶杯里吗?】
【橘子大王??:留着你的创意去对付你赛场对手吧(小狗无语jpg.)】
【呆呆鸟??:啧,没劲…对了,你家那小鬼早上六点给我打电话,问我赛车改装的事。】
中原中也的手指顿住。
【橘子大王??:他问这个干什么?】
【呆呆鸟??:说学校社团活动要写报告,但我听着不像……他问了刹车系统失灵后的应急方案,还有车身哪个部位撞击后最容易引发油箱起火。】
【橘子大王??:???】
【呆呆鸟??:放心,我没给真数据…不过中也,那孩子心思深得很,你最好留意点。】
心思深。
中原中也当然知道。
六年前拍卖会后台,十岁的太宰治安静坐在角落,鸢色眼睛被绷带遮住,另一只看着来往衣香鬓影的大人,没有好奇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沉寂的审视。
那时中也刚接管财团不久,被一群老狐狸逼得焦头烂额,却在看见那孩子的瞬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眼,沉默很久,才轻声说:“……治。”
似乎是这个漂亮的小家伙自己临时想的名字,拍卖名录上只写了“编号7,东方血统男性Alpha幼童,起拍价五十万美元”。
作为特邀嘉宾自然是有一件开拍前内部购买的权利,中原中也当场撕下名录示意看上了这件商品,付了款,牵着孩子的手离开了拍卖行。
后来他带着小家伙上了中原家的户口,对外宣称是故友遗孤。
六年过去,当初沉默苍白的孩子长成了会用湿漉漉眼神撒娇、背地里却能把整个宅邸监控系统黑掉的坏小猫,简直是无法无天。
Omega美人按了按太阳穴,歪着脑袋发着呆。
手机又震动起来。
【闪亮之星??:冷血查到点东西,关于松本健一,今晚老地方?】
【橘子大王??:几点?】
【闪亮之星??:八点,钢琴人带新曲子来。】
【橘子大王??:好。】
看来是非去不可了,但愿公关官给他的消息足够可靠。
关闭屏幕,绝美的Omega走到衣帽间。
镜子里的人实际年龄三十岁,容颜停在二十多岁左右的巅峰却多了几分熟透了的优雅韵味,橘发蓝眸在东方血统里罕见得醒目,偏偏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凯尔特人特有的秾丽,黑色choker重新戴上,银环空荡荡的,等待着另一个主人的标记。
他选了套炭灰色西装,搭配太宰送的那枚羽毛领带夹,今早他特意从昨夜换下的礼服上取下来别在了今天的领带上。
算是个回应。
虽然那小子大概率还在闹别扭。
(六)
圣乔治学院,图书馆顶层独立阅览室。
太宰治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厚重经济学典籍,手边平板屏幕上却是复杂的股市K线图。
他穿着学院制服,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左胸绣着学院徽章。墨发柔软垂在额前,鸢色眼眸低垂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任谁看都是优等生的模样。
前提是忽略他电脑后台正在运行的十几个隐藏窗口:松本集团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松本健一的通讯记录,松本苍介在法国的消费清单,以及……中原财阀董事会成员的私人医生就诊记录。
屏幕一角弹出新邮件提示,发件人ID是一串乱码。
【松本健一与境外资本接触记录已发至加密邮箱,疑似涉及东南亚港口项目。】
太宰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果然。
昨晚宴会松本健一的搭讪太刻意,那种急于推销儿子的姿态,不像单纯联姻,更像是在转移视线。
他点开附件,快速浏览。
三亿美元的资金缺口,通过离岸公司周转,最终流入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上个月刚中标中原财阀在东南亚新港口的配套基建项目。
巧合?
太宰治从不相信巧合。
手机在桌面震动。
来电显示:外科医生。
“小鬼,在哪儿?”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器械轻响,应该是在医院。
“图书馆。”太宰治合上平板:“有事?”
“中也下午要和律师团谈继承权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你知道他打算怎么安排你吗?”
太宰治沉默两秒:“正式继承人,但加一条限制条款——二十二岁前,重大决策需经董事会表决通过。”
外科医生轻哼:“消息挺灵通,谁告诉你的?森田管家?还是你黑了中也的电脑?”
“这不重要。”
“重要。”外科医生声音沉下来:“小鬼,我不管你在谋划什么,别把中也卷进危险里,旗会每一个人,都能为彼此挡子弹,也会扫清所有的潜在威胁。”
电话挂断。
太宰治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指尖冰凉。
值得。
什么是值得?
六年前中也牵起他手的那一刻,他就决心将来一定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中原中也身边。
可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够格。
长老会觉得他是来历不明的野种,董事会觉得他是中也感情用事的污点,连旗会……那些中也最信任的人,看他的眼神也总是带着审视。
除了钢琴人。
那个看似散漫的音乐家曾对他说:“你很聪明,小鬼,但你的智慧犹如一把火,过犹不及时小心别烧到自己在乎的人。”
窗外传来跑车引擎的轰鸣。
太宰治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荧光绿粉色拉花的兰博基尼,阿呆鸟戴着墨镜靠在车边,正朝图书馆方向挥手。
很糟糕的审美,这个时候总让人会觉得阿呆鸟和中原中也简直一脉相承,怪不得会成为奇奇怪怪的朋友。
他收拾东西下楼,走向阿呆鸟。
“上车。”阿呆鸟拉开副驾驶门:“带你去个地方。”
“中也知道吗?”
“知道我还用得着偷偷来?”阿呆鸟咧嘴笑:“放心,就一会儿,保证晚饭前送你回来。”
跑车驶离学院,一路往市郊飙去。
车厢里弥漫着烈酒信息素的味道,阿呆鸟开车像玩命,变道超车不带眨眼,路上遵守交规的车子如同色块般一闪而过。
太宰治扣好安全带,面色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不怕?”阿呆鸟挑眉。
“你比赛时的车载录像我看过。”太宰治说:“最高时速三百七十二公里,过弯G值5.2。相比之下,现在算温和驾驶。”
“……”阿呆鸟噎住:“我们了不起的橘子大王连这个都给你看?”
“我自己黑的赛事数据库。”
“……行,算你狠。”
“开屏蔽器。”
太宰治半眯起眼,指尖在书包边缘的枪托上打转。
“得,心黑的小鬼。”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处废弃赛车场。
场地显然荒废已久,沥青路面开裂,看台座椅锈蚀,但主跑道还算完整。
阿呆鸟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两个头盔,丢给太宰治一个。
“换上。”
“做什么?”
“教你点东西。”
阿呆鸟走向跑道边一辆改装过的黑色机车:“中也让我盯紧你,但我觉得堵不如疏,你这小鬼心思太重,憋久了容易出事……真是越活越过去了,他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冲动,现在倒是有些畏手畏脚的了。”
太宰治戴上头盔,跨上机车后座。
阿呆鸟发动引擎,重型机车的轰鸣震得地面微颤。
“抱紧。”
话音未落,机车如离弦之箭冲出。
速度瞬间飙升,风压撞得头盔嗡嗡作响,太宰治下意识环住阿呆鸟的腰,视野里的一切扭曲成色块,失重感攥紧心脏。
但奇怪的,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暴烈的释放感。
机车在直道尽头急刹,甩尾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冒出青烟,阿呆鸟单脚撑地,掀开头盔面罩,露出被汗浸湿的笑。
“怎么样?”
“……不错。”太宰治呼吸微促。
“这只是开始,中也也挺擅长这个,改明儿让他带你兜兜风。”阿呆鸟摘下头盔,抹了把脸:“听着,小鬼,我知道你在查松本健一,也知道你担心中也,但有些事,不是光靠脑子就能解决的。”
他指向跑道:“就像赛车,你可以在模拟器上跑一千遍完美路线,但真正上了赛道,一个油渍、一阵横风、甚至一只鸟撞上挡风玻璃,都可能让你车毁人亡。”
太宰治沉默。
“中也把你护得太好了。”
阿呆鸟点燃一支烟,火星在午后阳光下明灭:“他不想你沾这些脏事,但你是Alpha,是他的继承人,迟早要面对这些。”
“所以?”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阿呆鸟吐出一口烟圈:“第一,继续当你的优等生,等中也把一切都摆平了,你坐享其成就好…第二……”
他盯着太宰治的眼睛:“跟我们学点真东西,怎么在失控边缘救回车子,怎么判断对手的弱点,怎么在撞车前跳车保命。”
风穿过废弃看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太宰治摘掉头盔,墨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鸢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然后凝固成某种坚硬的决心。
“我选二。”
“想好了?很苦,而且中也知道了会宰了我。”
“那就别让他知道。”
阿呆鸟大笑,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行!从今天起,每周三、周五下午,这里见,除了我还有旗会其他人会教你点儿东西,另外……”
他压低声音:“松本健一那老狐狸,最近在接触一个叫蝮蛇的地下车手,那人专接脏活,上个月在意大利让一辆法拉利【意外】起火,车里坐的是当地某个议员的情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