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瑞士,苏黎世。
十一月的阿尔卑斯山初雪已至,城市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寒气中,班霍夫大街两侧的奢侈品店橱窗亮着温暖的光,与街边积雪形成冷暖交织的画卷。
苏黎世万豪酒店今晚有一场私人拍卖会,主办方是欧洲最古老的拍卖行克里斯蒂安与怀特,只邀请持有黑金邀请函的宾客,拍卖品单保密,但圈内传闻,将有数件“见不得光”的珍品现身——包括某本中世纪羊皮手稿。
晚上七点,酒店宴会厅入口。
中原中也穿着深蓝色天鹅绒礼服,橘发用一根同色系的缎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颈间的choker换成了更简约的款式,中央的银环依旧空着,但左侧新戴的鸢红色耳钉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
太宰治站在他身侧,墨发柔软地垂落,难得取下了一侧的绷带露出完整的面容,一身炭灰色三件套西装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左耳垂上的淡蓝色耳钉与中原中也恰好相配,无名指上的荆棘戒指在递交邀请函时闪过一道冷光。
“中原先生,太宰先生,欢迎。”侍者恭敬地鞠躬:
“你们的包厢在三楼A区2号。”
包厢是半封闭的弧形空间,正对拍卖台,视野极佳,深红色丝绒沙发,水晶茶几上摆着香槟和水果,侧面的单向玻璃能看见楼下大厅的全景,却不会被窥见内里的状况。
中原中也坐下后太宰治很自然地坐到他身边,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占有欲十足地宣示主权。
“人不少。”Omega美人扫视楼下,眼眸微眯,随后放松下来,似乎在心中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大厅里约有两百个座位,已坐了七八成,穿燕尾服的老人,戴珠宝的贵妇,还有不少明显带着保镖的商界大佬…太宰治的目光锁定在几个特定的人身上:
东南角,一个秃顶的德国工业家,据森鸥外的情报,他是长老会在欧洲的资金调度人之一。
西北侧,一对意大利夫妇,女人脖颈上的钻石项链价值连城,男人手指上的家族戒指显示他来自科西嘉兄弟会。
正前方第三排,一个穿咖色西装的亚洲男人,正低头查看拍卖册——坂口安吾,日本政府特殊情报部门的现任负责人,也是太宰治少数能称之为“朋友”的存在。
“安吾也来了。”太宰治低声说。
“他会帮我们吗?”
“会。”太宰治肯定道:“因为织田作的事,他和我比谁都恨长老会。”
提到“织田作”这个朋友之间的昵称时,少年的鸢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快得几乎抓不住,但中原中也感觉到了,他握住太宰治的手:“今晚结束后,跟我说说他,好吗?”
太宰治手指微颤,良久,轻轻点头。
拍卖会在七点半准时开始。
拍卖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英国人,操着一口标准的伦敦腔,介绍前几件拍品——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印度莫卧儿王朝的宝石,清朝官窑瓷器……竞价不温不火,真正的买家都在等待后面的“重头戏”。
中原中也小口抿着香槟,他的酒量不算太好,只是浅浅尝个味道,而太宰治则一直盯着拍卖册的某一页。
第17号拍品,《生命之秘》羊皮手稿,起拍价一百万美元,描述只有一行字:“15世纪欧洲修道院手抄本,涉及早期生物学研究”。
“森先生说,这本手稿里有伊甸园计划的原始实验数据。”
太宰治压低声音:“长老会一定想拿回去,但他们不会公开竞价,可能会安排代理人,或者……”
“直接抢。”中原中也接话。
“对。”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
侍者推着餐车进来,上面是两碟精致的甜点,放甜点时,侍者手指微动,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滑到茶几边缘。
太宰治面不改色地收起纸条,等侍者离开后展开。
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蝮蛇在大厅9点钟方向,戴金丝眼镜,科西嘉兄弟会来了三个人,目标也是手稿,安吾君会配合你。 ——M】
M,森鸥外。
太宰治把纸条递给养父,随后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小心。”
太宰治离开包厢,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走向二楼的消防通道,通道里灯光昏暗,一个穿酒店制服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少爷。”男人低声说,递过一个黑色手提箱:“您要的东西。”
太宰治打开箱子扫了一眼——里面是一套完整的开锁工具、两把微型手枪、四个弹夹,还有一个小巧的信号干扰器。
“楼下什么情况?”
“科西嘉的人分散在三个出口,蝮蛇身边有两个保镖,看起来都是高手…另外…”男人顿了顿:
“我们发现魏尔伦先生也来了,在对面大楼的狙击点。”
太宰治动作一顿:“他怎么知道?”
“不清楚,但兰波先生和他一起,刚才在酒店前台登记,用的是法国外交护照。”
太宰治皱眉,魏尔伦会来不奇怪,但带着兰波,还用外交护照——这意味着法国政府可能也介入此事了。
“知道了。”
不论如何,太宰治还是合上手提箱,对着部下嘱咐道:“按原计划,拍卖到第15号拍品时切断电源三秒,制造混乱。”
“明白。”
男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太宰治回到包厢时,拍卖会正进行到第12号拍品——一枚二十克拉的粉钻。
中原中也没有看他,只是懒洋洋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气:“顺利?”
“嗯。”太宰治坐下:
“不过有个坏消息,你哥来了。”
“保尔?他……”
“带着兰波,用外交身份入住的。”
Omega美人脸色微变:“法国政府也盯上这本手稿了?”
“可能不止手稿。”
太宰治看向楼下:“伊甸园计划涉及人体实验,如果曝光,会是国际丑闻…法国、意大利、日本……所有有实验体受害者的国家,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中也,如果今晚事情闹大,可能会牵扯到中原家。”
“那就让它闹大。”中原中也平静道:“我和保尔母亲的死,总要有人负责。”
太宰治看着养父美艳的侧脸,心脏某处被轻轻触动。
这个人,永远这样,看似没心没肺,骨子里却比谁都执着坚定。
“中也。”
“嗯?”
“等这一切结束……”太宰治握住他的手:“我们结婚吧。”
Omega美人转头看他,蓝眸在昏暗灯光下像深邃的海:“你还没到法定年龄。”
“可以先订婚。”太宰治认真道:“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中原中也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纵容:“好,等回国就订婚。”
这时,拍卖师敲下木槌:“第15号拍品,埃及第十八王朝黄金面具,起拍价三百万美元,竞价开始——”
话音未落,全场灯光突然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大厅里响起惊呼声,但很快被训练有素的保镖们压下去:“请大家保持冷静,电力故障,马上修复!”
三秒。
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瞬,对太宰治来说足够做很多事。
他如黑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包厢,沿着阴影快速移动,目标明确——拍卖台侧面的藏品保管室,门锁是三重电子锁,但在太宰治的开锁工具面前不堪一击。
几息之间,门开了。
保管室里灯光微弱,十几个保险柜排列在墙边,太宰治快速扫过编号,停在17号柜前。
这个柜子的锁更复杂,需要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
他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解码器,贴在锁盘上,屏幕上的数字飞速滚动,三十秒后,“咔”一声轻响,柜门弹开。
里面没有羊皮手稿,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封信。
太宰治瞳孔骤缩。
是陷阱。
他抓起文件袋和信,转身想走,但已经晚了——
保管室的门被推开,三个黑衣男人堵在门口,为首的正是在大厅里见过的那个金丝眼镜男。
蝮蛇。
“晚上好,小少爷。”
蝮蛇微笑,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带着危险的韵律:“把东西放下,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太宰治没说话,只是缓缓后退,背靠保险柜。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手枪。
“别费劲了。”
蝮蛇看穿他的意图:“这房间有信号屏蔽,你的求救发不出去…而且…”
他顿了顿:“你以为中原中也能来救你?他现在自身难保,Omega终归是Omega,漂亮的小猫爪子再利遇见Alpha也得被剪去指甲。”
中也…
太宰治心脏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你想怎样?”
“手稿交出来,还有你从森鸥外那里拿到的所有资料。”
蝮蛇伸出手:“然后,跟我走一趟,长老会对09号实验体很感兴趣,尤其是……觉醒后的你。”
觉醒。
这个词让太宰治想起某些不愿回忆的片段——实验室的白炽灯,冰冷的仪器,还有那个疯狂男人兴奋的声音:“看啊,他在觉醒!完美的造物!”
他的亲生父亲。
“我父亲在哪?”太宰治问。
“你说那个疯子博士?”
蝮蛇嗤笑:“六年前就死了,被他自己改造失败的实验体撕碎的…怎么,你还对他有感情?”
“没有。”
太宰治用自己那张因为未成年而还有些稚嫩的容颜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后耸耸肩:“只是确认一下他死透了没有。”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掏枪,而是将手里的文件袋猛地抛向空中,同时身体向侧方翻滚,蝮蛇和保镖的注意力被文件袋吸引的瞬间,太宰治已经滚到墙角的消防柜旁,一拳砸碎玻璃,抽出里面的消防斧。
斧头划破空气,劈向最靠近的保镖。那人侧身躲开,但太宰治真正的目标是消防柜后面的通风口,他一脚踹开格栅,身体如鱼般滑入。
“追!”蝮蛇怒吼一声,拔出了枪。
通风管道狭窄黑暗,太宰治只能匍匐前进,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子弹打在金属管道上的刺耳声响,他顾不上方向,只拼命往前爬,直到前方出现微光——另一个出口。
他踹开格栅,跳出去,发现自己身处酒店后厨,厨师们正忙着准备甜点,被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
“抱歉。”太宰治难得屈尊降贵地丢下一句道歉,冲出厨房,跑进员工通道。
他边跑边打开文件袋,里面根本不是手稿,而是一叠伪造的实验报告,那封信倒是真的,信封上写着:【致我亲爱的儿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活着,并且来找我了。我很欣慰。——你的父亲】
疯子。
死了还要留这种信。
太宰治把信塞进口袋,正要找路回包厢,手机突然震动——是坂口安吾的加密信息:
【中原中也被科西嘉的人困在三楼休息室,坐标已发,我在处理蝮蛇的帮手,五分钟内到。】
中也!
太宰治瞳孔骤缩,转身冲向楼梯。
(二十五)
三楼休息室。
中原中也靠墙站着,面前是三个持枪的男人,都穿着侍者制服,但身上的血腥味暴露了他们不是普通人的事实。
“中原先生,我们老板想请您去做客。”为首的男人说:“请配合,我们不想伤害您这样美丽的Omega。”
Omega美人冷笑:“就凭你们?”
中原中也动了。
不是逃跑,而是进攻。
身体如猎豹般扑出,烟管从袖中滑出,击中最前面男人的手腕,枪脱手的同时,中原中也抬膝撞向对方腹部,那人闷哼倒地,吐出一口混杂着内脏肉块的血液。
第二个男人开枪,子弹擦着中原中也耳畔飞过,打在墙壁上,他侧身翻滚,抓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砸过去,正中对方面门,鲜血淋漓。
第三个男人想从背后偷袭,但中原中也仿佛背后长眼,回身一记肘击,精准砸在对方喉结上,那人捂着脖子倒地,呼吸困难地嘶吼喘息。
三十秒,三个职业杀手失去战斗力。
高傲的Omega家主捡起地上的枪,检查弹夹,然后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平静,但远处的阴影里,他能感觉到至少还有三组人在监视。
科西嘉兄弟会果然不止这些人。
这时,休息室门被撞开,太宰治冲了进来,看见中原中也安然无恙,才长舒一口气。
“我没事。”中原中也把枪递给他一把:“手稿呢?”
“假的,是陷阱。”
太宰治快速梳理目前的情况;“蝮蛇在追我,安吾在楼下处理他的人,但科西嘉的主力还没动。”
中原中也皱眉:“他们的目标不是手稿?”
“是你。”太宰治看着他:“长老会想活捉你,用你来威胁我,或者……用你做新的实验体。”
Alpha少年的声音里压抑着暴怒和恐惧,阴郁得仿佛化不开的黑泥,中原中也听出来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冷静,我在这儿,好好的。”
太宰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论何时,只有面对中原中也的生命安全时,他才会如此失控:“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科西嘉的人会越来越多,得去顶楼,那里有直升机停机坪,阿呆鸟他们应该快到了。”
“阿呆鸟来了?”
“旗会的人都来了。”太宰治拉着他往外走:“公关官和钢琴人在楼下制造混乱,外科医生和冷血在安全点接应…这是原计划——如果手稿是陷阱,我们就强行撤离。”
中原中也笑了:“你们背着我计划得挺周全。”
“因为知道你肯定会来。”
太宰治也笑了:“而且,你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我们都知道的,但是我们心甘情愿。”
两人冲出休息室,走廊里已经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太宰治推开一扇防火门,和中原中也钻进紧急楼梯,向上狂奔。
五楼,六楼,七楼……
在八楼转角,他们被堵住了。
五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守在那里,为首的正是蝮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