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奇迹恩典 > 第64章 寻找,就寻见4

第64章 寻找,就寻见4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安娜说:“现在我们站在高等法院外头,这里不算法庭,所以,应该没有丢饭碗的风险。”

弗朗西斯科静默片刻,露出微笑,伸出右手:“精彩的论证。安娜,你很有潜力。有一天,相信你会成为非常优秀的律师,期待与你共事。”

安娜也笑起来,同他握了握手:“我会尽力的。”

三天以来,她的心第一次如此轻松。

这不是她的故事,她是局外人。她有自己的故事。选哪条路,她已经想好了。

这时,远处的钟琴声渐弱,仿佛整个世界跟着息音,演出似乎已经结束。忽然,铜钟再次奏响,音符震入耳中,弗朗西斯科猛地抬头。

“《奇异恩典》……”安娜轻声道。

弗朗西斯科转过头,远处的石塔被阳光映亮,像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

“学长,不去吃饭吗?”

“你跟他们去吧,帮我跟佩德罗说一声。”

弗朗西斯科说完,步下高等法院的台阶,如同被磁铁吸引一般,向教士塔的方向走去。

“奇异恩典

何等甘甜

拯救了我这样的不堪罪人、卑微之躯……”

钟琴的乐声庄重而渺远,在波尔图的天空中回响不绝。此起彼伏,重重叠叠,穿越流动的光和云影,飘过砖红色的屋檐,飘向远处青蓝色的群山。

整座城市,街头巷尾,无数人站直身体,顿住脚步,抬头眺望教士塔的方向;无数人停下双手,止住话音,聆听铜钟奏响那首十八世纪的赞美诗,歌颂一份神奇得令人惊异、慷慨到无法承受的恩典。

等弗朗西斯科又走到教士塔下,琴声已经不知道停了多久,塔边聚集的听众已然散去。

他发现教士塔的门开了,于是绕到教堂入口处,拿出钱包打算买张票,踏上一级台阶,听见门里传来说话声。

“……这么多年,居然还能遇见,实在是……意想不到。”

“是啊,真是不可思议……只是阿贝尔老师,真没想到,您与卡塔琳娜案还有这样的联系。”

弗朗西斯科脚步一顿,随即,两步跨上台阶——只见一个男人背对门口,正同教士塔的工作人员说话。他手中提着一个公文包。

用来装乐谱的,这就是那位首席演奏家。弗朗西斯科这么想着,紧盯他的背影。

“实不相瞒,今天加演这曲,就是因为昨天在报上看到卡塔琳娜案发回重审的消息。”

工作人员说:“原来是这样!您演奏的《奇异恩典》,真是令人怀念。上回听是两年前?不,怕是三年前了。自从您开始巡演,大家都很想念您的琴声。我妻子之前还难过地说,今后您属于世界,不再只属于我们波尔图了。”

阿贝尔似乎笑了笑:“我生长于波尔图,哪怕离开,也永远是波尔图的一部分,就像波尔图永远是我的一部分。能为家乡演奏,是我的荣幸。”

“听您这么说,我们放心多了。对了,今年圣诞,您……”工作人员话没说完,视线忽然落到阿贝尔身后,“您好,请问是需要登塔吗?请您稍等,上面还在整理——等等,你是……克鲁兹?”

认出弗朗西斯科的刹那,对方脸上浮现欣喜的神情,立刻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弗朗西斯科没有纠正对方的称呼方式,只是握住他的手说:“好久不见,您好吗?”

对方拍着他的肩膀:“真是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在读中学呢……阿贝尔老师,不好意思,这位以前当过我们教士塔的参观向导。他年纪最小,带的团却是最热门的,不少人慕名而来。都说是因为他长得帅,我倒觉得是他做事周到……瞧,如今更是一表人才!”

“您好。”被称为阿贝尔的音乐家转过来同弗朗西斯科握手,朝他眨了眨眼,“那你对塔楼上的钟琴一定比我熟悉了。”

弗朗西斯科这才看见他的长相:男人衣着低调,面容温和,双目明亮,论年纪,大概同卢西多检察官差不多。

弗朗西斯科说:“过奖。我不过是照本宣科,花言巧语罢了。”接着,他转变话题,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我刚无意间听您提起卡塔琳娜案——您说的是《新闻报》上登的那个案子?”

阿贝尔毫不犹豫,坦诚回答:“正是。这个案子给我们家带来了很大的影响。你也关注这个案子吗?”

这时,工作人员接待起其他游客,两人便走到教士塔外。

弗朗西斯科从钱夹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对方:“我是《新闻报》的记者,负责卡塔琳娜案的报道,能跟您了解一些情况吗?”

阿贝尔念出名片上的名字:“塞缪尔·奥列罗……”

弗朗西斯科面不改色:“没错。”

“刚刚听他叫你克鲁兹?”

弗朗西斯科微微一笑:“化名。”

阿贝尔对此深信不疑,回忆道:“昨天那篇报道就出自您笔下吧?您之前的报道我也读过,用‘新瓶装旧酒’批判二审法官性别偏见的那篇,写得鞭辟入里,很是犀利。”

“雕虫小技,您过奖了。”弗朗西斯科谦虚地接受了这个赞美,又问,“您刚刚说这一案对你们家影响很大,能请您大概说说,具体是什么影响吗?”

阿贝尔微微颔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讲述:

“我的妻子是波尔图警察局第一分局的警员,近七年前负责了与卡塔琳娜案紧密相关的罗恰父子绑架案。当时在绑架案现场,她手下的实习警员犯下重大失误,致使人质严重受伤。那个实习生最后终止实习,离开了警局,我妻子也涉嫌决策和领导失误,被停职调查。”

一种强烈的预感笼罩弗朗西斯科,仿佛命运的大网将他网住。他顿了顿,才谨慎地问:“请问您的姓氏?”

“温图拉。我叫阿贝尔·温图拉,是管风琴和钟琴演奏家。温图拉是我妻子的姓氏,她叫罗莎。”

这大大出乎弗朗西斯科的意料,他原本以为是潜在证人才同对方接触,不曾想遇到的竟是温图拉警官的丈夫。

阿贝尔似是沉浸在回忆中,温柔地笑起来:“停职调查听起来好像不太光彩,我却很高兴,因为终于能让罗莎休息一年,由我来支撑这个家了。当然,这话不能告诉罗莎,否则她一定会生气。我会这么想,只是因为过去太长一段时间我都找不到工作,家中的生计大都落在罗莎一人肩上,我为此愧疚又无地自容罢了。”

弗朗西斯科觉得奇怪:“以您现在的成就和名声,这实在难以想象。”

阿贝尔摇摇头:“我作为音乐家为人所知是近几年的事了。直到七年前,我都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管风琴手,在波尔图连一份正式工作都找不到。灵魂教堂里有一台小型管风琴,我就在首席管风琴师请假时偶尔代班演奏。这已经是我最好的工作,其余时间,只能做做修理工之类的杂活,赚点微薄又不稳定的薪水,家里的房租都只能靠罗莎承担。”

弗朗西斯科忽然回忆起,实习警员莱万特曾提到过罗莎的家庭,说罗莎的丈夫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无所事事,大家都认为他配不上罗莎,夫妻两人经常吵架。弗朗西斯科想到这些,什么也没说。

阿贝尔继续道:“如果妻子没有停职,我恐怕也不会在压力之下选择豪赌一场。如此说来,卡塔琳娜案也算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七年前的九月,是我三十一岁的生日。就在生日前几天,我去应聘了波尔图郊区一座教堂的首席管风琴师。教堂的正式管风琴师任期极长,往往好几年都等不到一个空缺。多年处处面试碰壁之后,我等了四年,波尔图的教堂才有这一个新的席位。我准备了很久,试演前失眠了一整夜。

“我生日那天,罗莎在警局加班到很晚,回来给我带了个小蛋糕。我们俩拿叉子把蛋糕分完,我对罗莎说,我下午收到了那个教堂拒绝的信。他们说竞争很激烈,选了另一位资历更老的管风琴师。

“我说,大概就这样了。之后我可能去找份正经工作,考个教师资格证当中学音乐教师,或者当个专业的钢琴伴奏,安安稳稳地赚钱。罗莎听了,似乎呆在原地,没有评价,说她去睡觉了。我想,她应该也很失望。

“你可能觉得我太消极。可我做出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一次落选,而是以此为契机,一切我恐惧的事——时间、生计、衰老、暗淡的前景,都好像在三十一岁的生日一下子变得迫在眉睫。

“我少时曾获管风琴比赛大奖,那时我骄傲自负,风光无限。有人对我说你这一生就是演奏管风琴的料,我也深信不疑,自己终有一天会成为管风琴家,可当试了十年都没有回报,我就没法那么笃定了。

“我也想过离开波尔图,去别的城市寻找机会,可我要让罗莎跟着放弃她的工作吗?她那么优秀。再说,即使去了另一个城市,难道就能有人欣赏我的音乐吗,如果一切还是一样呢?到时候我怎么才能补偿罗莎?我躺在床上想这些,身边的罗莎已经入睡,而我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我安慰自己,至少我没有饥寒交迫,至少我有瓦遮头。即使做别的工作,偶尔也能去教堂代班弹弹管风琴,跟现在几乎一样不是吗?我告诉自己,是一样的。

“可更深处,我身体更深的地方,有什么在喊着不一样,这不一样。

“就在那时,我突然感到我想弹琴,我疯狂地想演奏音乐。已经很晚了。灵魂教堂晚上关闭,没有管风琴给我演奏。我只好从家中抱出了一把尘封已久的吉他,趁罗莎熟睡溜出家门,坐在教堂门口弹吉他。

“教堂的管风琴就在身后,我却摸不到自己的乐器。于是,我用吉他弹最常弹的赞美诗,弹巴赫,弹门德尔松。吉他盒摆在脚边,弹了一会儿,我意识到自己很像个在街头卖艺的,可是,居然没有一个人往我的吉他盒里投钱!”

说到这里,阿贝尔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想起来,大概就是因为时间晚了,没什么人路过,偶尔路过的人见不是熟悉的曲子便也不在意。可在当时的我眼中,简直是我无人问津职业生涯的缩影。我苦笑起来。弹了一个小时,我的吉他盒里空空如也,我只得自己往里面投了几个硬币,好显得不那么悲惨。我看着吉他盒,心想或许我真该放弃当一个音乐家。为了罗莎,为了我们家。

“就这样,我心情苦闷地一直弹着。可笑的是,我感到苦闷不是因为没人听,而是我发现,尽管根本没人听,尽管没人为我投一分钱,我越弹越知道自己不想放弃。我那么喜欢演奏赞美诗,演奏交响曲,我那么喜欢音乐自耳周升起的瞬间,我还是想当一位管风琴家。

“我弹脑中浮现的任何曲子,接着,我弹起了《奇异恩典》。弹着弹着,我听到行李箱滚轮声由远及近,抬起头,一个女孩站在我面前,对我说我弹得很好,她很喜欢这首曲子,给了我两欧元硬币。听我说身后的教堂是为了给孤独的灵魂祈祷而建,她很高兴。”

听到这里,弗朗西斯科浑身战栗起来。

阿贝尔说:“我们没谈几句,我妻子就打开了窗,吼我回去睡觉。我匆匆同女孩道别,跑回了家。那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停下来听我弹琴,我弹了快两个小时,只得到这两欧元。那两欧元,我到现在还留着,放在我的吉他盒里。在遇见她之前,我心中其实已经有了选择,或许我当时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坚定自己,这两欧元给了我这个理由——至少还有人会被我的音乐吸引。

“我一路奔回了家,我的心情雀跃起来。罗莎站在家门口等我,我对她说,我还想再坚持一段时间,我会找更多零工补贴家用,我会想办法,拜托她,允许我再坚持一段时间。罗莎终于忍不住,把我骂了一顿。罗莎骂完我才知道,她之前表现出的失望,根本不是因为我没有赢得那份工作,而是我对她说,我想放弃我爱的事物。

“我问她,即使把它当爱好,也算放弃吗?

“她说,不一样。阿贝尔,你知道这不一样。

“我感到羞愧难当。我拥抱了她。

“毫无疑问,以任何世俗的尺度评价,我都是个失败者,可罗莎从没放弃过我。只有她。

“卡塔琳娜案之后,罗莎被停职,我们家失去了收入来源,生活压力骤增。一个偶然,我听说教士教堂的管风琴师因为健康原因,决定一年后提前退休。教士教堂的管风琴是波尔图的瑰宝,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很清楚,我必须拿下这个职位。于是我拼命想办法,想确保万无一失。

“教士教堂的钟楼,也就是教士塔上配有钟琴,教堂管风琴师如果能兼演钟琴将会成为巨大的优势。于是我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用一年时间,去音乐学院学习钟琴。同以往一样,罗莎支持了我的决定。那一年我们过得十分拮据,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存款。我白天学习钟琴,晚上要么教授钢琴补贴家用,要么就留在音乐学院练习管风琴。

“回头去看,我常常会想,如果罗莎没有停职,或许我会觉得自己还有后路,没法努力到这个地步。正因为当时山穷水尽,我才能把钟琴练好。每天都很累,我却因为能支撑起这个家感到无比快乐。一年后,如我所愿,会演奏钟琴的优势帮我最终争取到了教士教堂首席管风琴师的职位。后来我被邀请去主教座堂复活节演奏,再后来是莱比锡音乐节,荷兰哈勒姆管风琴音乐节,直到今天,我在波尔图担任城市钟琴师,在节日去主教座堂和教士教堂演奏管风琴。近两年因为巡演,在家乡的时间很少,巡演结束,我还是想回到波尔图演奏。”

“波尔图拥有您这样杰出的音乐家,是所有波尔图人的幸运。”弗朗西斯科似乎已经冷静下来,微笑着说,“后来,您和温图拉警官有再吵架吗?”

虽对弗朗西斯科关注的重点感到奇异,阿贝尔还是友好地答道:“吵架?没有。我们很少争吵,那是唯一的一次——也不算争吵,只是我单方面被批评。”

弗朗西斯科了然一笑。传闻与事实往往相去甚远,这点他再清楚不过。接着,他迟疑一下,开口问道:“那个女孩……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很清楚。是个中国女孩,有一双令人难忘的黑眼睛。”阿贝尔笑起来,“她的名字我也一直记着,英文的玛尔加利达,Daisy。”

果然。一种无可言说的暖流自弗朗西斯科胸膛涌出。

“妻子回家跟我说起罗恰绑架案中发生的惨剧,说受伤的是个中国女孩。一合计,我才知道就是同一个人,就是岱夕。我不敢相信。罗莎说她受伤前的几分钟还在努力为卡塔琳娜辩白……”阿贝尔不忍地闭了闭眼,叹了口气,“这几年,我和妻子一直关注着两个案子,昨天看到报纸,卡塔琳娜案发回重审,我们都十分高兴,简直像个奇迹。我曾经对岱夕说,希望有一天再给她演奏。我看到案子重审,想到她,就在今天加演了《奇异恩典》。命运的神奇总是令我震撼,没想到,她真的听到了……”

听到这里,弗朗西斯科脸色骤变,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提起,急忙问道:“真的听到了?什么意思?”

“她居然回了波尔图!真庆幸我今天弹了这首曲子,不然她怎么会循着乐声来到这里。”

“你是刚刚见到她的?!”

弗朗西斯科感觉自己失去了声音。

“没错,就在你来之前。她听到这首曲子,就来了教士塔。我们没有多谈,她说还有要去的地方,我们约定再联系,她就离开了——”

弗朗西斯科顾不得礼貌,急声打断:“有看到她往哪里走吗?”

“她往卡塔琳娜街那边走了,说要去看看……”

“我得走了!感谢您!我真名是弗朗西斯科·里希特,很抱歉一开始没对您说真话。卡塔琳娜案太重要,我必须谨慎。”

弗朗西斯科动作飞快地将一张卡片放到阿贝尔手中,

“岱夕第一次见您时您在路边弹吉他,可她当时跟我说起您,就称您为音乐家。”

“喂!你——居然就这么跑了……”

阿贝尔低头看向手中的名片,他呆滞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要是早说真名,我早就认出他了。”

不过阿贝尔很快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岱夕时也唬她来着,他实在没有立场。

风声在弗朗西斯科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膛。

卡塔琳娜街……果然,果然还是那里。

弗朗西斯科一路狂奔,爬坡时他觉得眼前有无数个人挡着路,仿佛他是一条鱼,在河水中艰难地溯流而上。

匆忙中,与一个人碰了肩,弗朗西斯科扶起对方说抱歉。

对方摆摆手表示没事,玩笑道:“小伙子,你赶着去结婚吗?”

弗朗西斯科想对对方笑笑,却连抬起嘴角都觉得吃力。

他奔到卡塔琳娜街的路口,周围的人都模糊成了色块和虚影,人潮涌动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身影。

女孩双手轻轻背在背后,微微仰着脸,微笑着眺望前方蓝白色的教堂。

她穿着浅黄的连衣裙,像是染上了月色。黑发垂在她肩上,她的皮肤仿佛透明,让他觉得她像个梦境,这一切不是真实的。

午后阳光下,灵魂教堂的外壁粲然生辉,钴蓝色的纹路攀援在白色瓷砖上,枝枝蔓蔓,丝丝缕缕,勃勃生长。

像藤蔓,像火焰,像灵魂。

无数灵魂游荡于世间,只有眼前这个对他意义非凡。

弗朗西斯科喘着气,却觉得自己不能呼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