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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寻找,就寻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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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波尔图高等法院的弗朗西斯科已然跟平常没有两样。他的西装整洁干爽,无可指摘。没人能看出之前那个张皇狂奔、迫切得几近崩溃的影子,所有迹象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佩德罗和实习生们在门边等他,正围成一圈说话。实习生们睡得很好,一个个精神焕发,看到弗朗西斯科就伸长手臂跟他打招呼,说学长再不来,佩德罗学长要得意到天上去了。

“抱歉,刚刚有点事。”弗朗西斯科从佩德罗手中接过文件,后者似乎欲言又止,顾虑实习生在场,还是什么都没问。

弗朗西斯科微笑道:“走吧,去书记处。”

过完安检就是法院大厅。大厅极其开阔,肃穆庄重,光滑的花岗岩地板一尘不染,天顶高悬,给人一种不自觉将声音放轻的压迫感。

实习生们跟在两位律师身后,像几只刚踏上陌生草地的绵羊那样簇拥在一起,边走边兴奋地四处张望。很快登记完,众人前往书记处。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路过一扇厚重的木门,大门紧闭,门内隐隐有说话声传出。

“第一审判室……”一个男生念出黄铜色门牌上雕刻的名称,“原来这就是审判室,话说,卡塔琳娜案之后不会就是在这儿重审吧?”

“很有可能!”他身旁的女孩凑到门边听了听,“里面好像开着庭呢……”

“不行,大三模拟法庭的恐怖记忆向我袭来,我要离这扇门远点。”

“嘶……别说了,我开始腿软了。”

安娜原本也同其余实习生一起探头探脑地瞧着,忽然注意到,平时热衷于给他们讲解法律知识的佩德罗学长不见了。她往前一看,两位学长已经同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佩德罗正同弗朗西斯科低声说着什么,佩德罗偏着头,似乎有些激动,弗朗西斯科则是目视前方,看不见表情。实习生们近在身侧的对话居然就此淡去,两人压低的说话声反而传入耳中。

“……真是她吗?”

“一开始我很笃定,冷静下来想想,也可能是我按自己的期望牵强附会了。”

“你早点把我喊起来,我不就可以帮你找了吗?”

“是谁说要睡懒觉的?”

“这点轻重缓急我佩德罗还是分得清的好吗!”

“要找的地方大部分只有我知道,当时情况紧急,也没法喊你出来……”

几句之后,两人的声音放得更低,安娜只隐约捕捉到“没找到?……”、“之后可能不大了……”的只言片语。然而,这点信息已经足够让她手心冒汗,心跳飞快。

安娜看着弗朗西斯科的背影,注意到他衬衫后领上有汗水洇湿的痕迹,显然刚刚剧烈运动过。

一旦发现一个破绽,其余异常迅速跟着显露出来——仔细一看,弗朗西斯科后脑的头发微乱,皮鞋上稍微沾了些尘土,是在户外奔跑过会有的迹象;回想起来,他到达法院时的神色分明略显疲惫。更何况,弗朗西斯科在工作上极少失误,今天却一反常态地迟到了。

种种线索拼接在一起,一个猜测呼之欲出:他刚刚跑去找某个人,但没有找到。

他去找了谁?谁会使这样一个规划周密的人突然改变计划?谁能让他连最重视的工作,最在乎的案件都无暇顾及?

“……真是她吗?”

佩德罗的声音在安娜脑中回响。一瞬间,安娜联想到佩德罗在法院门口给弗朗西斯科打电话时提及的“中国籍游客”。

难道……

由于卡塔琳娜案资料复杂,他们来到了书记官办公室。弗朗西斯科和佩德罗开始查验卷宗,同书记官商量可能的庭审排期,实习生们则在一旁记笔记。安娜要求自己抑制住胡思乱想,专注于眼前的工作。她提醒自己,这是与她无关的故事,她是局外人。可刚刚推论出的答案仿佛有种强烈的吸力,她没法不关注,没法不去想,以至于她一边记着笔记,这个想法还见缝插针地反复出现。

核对了足足一个多小时,众人才离开书记官办公室。

案卷虽然繁多,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刑事案件,实习生们都兴致高涨,从办公室出来还觉得意犹未尽。原路返回时,一个男生对弗朗西斯科说:

“高等法院看过了,学长,什么时候再带我们去最高法院里面看看吧!”

弗朗西斯科还没说话,旁边正清点手中文件的佩德罗一听,立刻回道:“想得美!最高法院哪是天天有的事?要知道,大部分律师整个职业生涯都不会踏入最高法院的大门,你们实习期内就别想着再遇到了。”

实习生们被泼冷水,纷纷谴责佩德罗情商低,不给他们留个念想。

这时,弗朗西斯科不紧不慢地说:“只要想去,自然就有办法。”

实习生们一齐看向他:“什么办法?”

弗朗西斯科说:“入职PLMJ,如果我以后还有类似的案件就带他去。”

实习生们都清楚,虽然他们成功进入PLMJ实习,要正式入职还是有难度的。几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没有把握。

弗朗西斯科又说:“当然,还有个更简单的办法。”

实习生们伸长脖子,问什么办法。

弗朗西斯科勾起嘴角:“自己成为负责最高法院业务的律师。”

实习生们失望地缩回脑袋,长吁短叹:“这哪里是更简单的办法啊……”

弗朗西斯科挑眉:“给你们两条路,是想让你们选一条,现在两条路都觉得太难,那怎么办?”

“转念一想,最高法院也不是非看不可嘛……”

众人嘻嘻哈哈着搪塞,安娜的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

选哪条……

忽然,身后“咔哒”一声,大家回过头去,只见不远处一号审判厅的木门打开,皮鞋踏在地砖上的脚步声次第响起,通道内走出几个身穿黑色长袍、手捧文件的人。

“法袍!真是太酷了!”安娜身边的女生激动地扯了扯她的衣角,“以后我们成了律师,就能穿法袍了。”

旁边的男孩得意道:“我早就想好了,一定要找最好的裁缝店订制一件贵的,为此我已经攒好久的钱了。听说,法袍上面还能绣自己的名字呢……”

那群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原本专注地听着同伴的谈话,听见实习生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抬眼看来,霎时,实习生们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叽叽喳喳戛然而止。

男人正过身,开口道:“里希特律师,好久不见。”

实习生们惊讶地看向弗朗西斯科,男人身边的几人也跟着转头望来。

“好久不见,卢西多检察官。”弗朗西斯科上前一步,递出一只手,微笑道,“之后的庭审,还请您多指教。”

实习生们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卡塔琳娜案重审的检察官,也是曾经罗恰案的检察官,未来庭审弗朗西斯科的对手。

卢西多检察官同弗朗西斯科握了握手,示意同伴先走。实习生们这才看清,男人约三十八九岁的模样,戴无框眼镜,形容成熟,举止冷静。

卢西多问:“克鲁兹法官身体如何?”

他说的克鲁兹法官,就是弗朗西斯科的祖父,安东尼奥的父亲,波尔图名声赫赫的高级法官,六年前卸下了法官袍,荣誉退休。

“劳您挂心,祖父精神很好,这两年迷上了养花。他常说,照顾院子里那几株白山茶是他退休后第二重要的工作。”弗朗西斯科答道,“至于头等重要的,就是帮祖母看着烤箱时间,避免下午餐桌上出现烤糊的司康。”

卢西多笑着摇了摇头:“如果六年前您对我这样描述克鲁兹法官,我会怀疑我们谈论的不是同一个人。不过,时间给一个人带来的变化确实难以想象,就好比六年前我看着您站在证人席上,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与您同庭辩论。您向最高法院提交的上诉状写得非常精彩。”

弗朗西斯科露出微笑:“检察官先生驳斥上诉手下留情,我才有了为重审辩护的机会。”

一句恰到好处的俏皮话。气量小的人听了会恼怒,不明其意的人听了会沾沾自喜。可卢西多两者都不是,只是冷静地说:“我赞同二审法院确实判罚失当,量刑过分严苛。但即使重新审判,大概率也是回归检方提出的普通杀人罪,十到十二年是合理的刑期。您在六年后争取到律师的位置,或许对这个案子的执着超乎寻常,无论如何都想帮被告减刑,可事实不由情感左右,大幅削减刑罚是不现实的。”

弗朗西斯科点了点头:“如您所说,如果仅仅按照从前庭审认定的事实,确实会是这样的结果。”随即,他话锋一转,“只是,既然已经确认二审法官存在性别偏见,那么,这一偏见在整个庭审中始终存在。除了下判决时会影响量刑,听取证据时也会污染法官对案件事实的认定。我的当事人案发时的精神状态真如法官认为的那么‘冷静’吗?法官不认可的家庭暴力,实际上真的不存在吗?这些所谓的‘事实’,我都觉得有待审议。”

卢西多专注地听着,末了道:“您提出的这些,前任律师不是没有尝试论证,可两次庭审都以失败告终。平心而论,如果您想证明这些,我不认为从前的证据还有多少供您发挥的余地。”

弗朗西斯科微笑:“您负责这起案子七年,必然对卷宗每一页都了如指掌。我也同意您的看法,所以我并没有想在旧证据上班门弄斧。”

卢西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找到了新证据?”

弗朗西斯科说:“运气不错,有一些收获。之后会统一提交给法院,供检察官先生过目。”

卢西多似乎兴味盎然:“看来您很有自信。”

“不如说,我对获得的证据有信心。”

卢西多摆正眼镜:“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弗朗西斯科微笑致礼:“希望不会给您增添过多工作量。”

“小事一桩。”卢西多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一旁,实习生们嘴巴都已经张成了鸡蛋型。

“你们有没有觉得,高等法院空调温度开得有点低。”

一个实习生搓了搓胳膊,小声说,其余纷纷点头赞同。

他们都觉得庭审中的对手彼此一定遮遮掩掩不漏风声,弗朗和检察官却意外地开诚布公。安娜询问这一点后,弗朗西斯科答道:“卢西多检察官是个正直的人,对这样的人耍小聪明没有意义。”

一个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以为卢西多检察官很恐怖,见了面还挺亲切的。”

佩德罗说:“那是因为你没在证人席上接受他的质询,站着说话不腰疼。”

另一个不嫌事大的问:“弗朗学长,你和他对阵,会紧张吗?”

“他不是我的对手。”弗朗西斯科平淡道,“葡萄牙检察官的职责是接近事实真相,不是与律师对垒。”

男生好奇:“那谁是你的对手?”

弗朗西斯科没有说话,片刻后道:“我只设定目的,不考虑对手。”

走出高等法院的大门,实习生们突然不约而同地止住交谈,纷纷仰起脸——外头晴空万里,远远地,飘来流水般清亮的乐声。

“你们听见了吗,那是什么乐器?”

“听着像钟声,能传这么远,是塔楼上的钟琴吧?”

弗朗西斯科最后一个走出来。他没有在意音乐,而是拿出手机看了看,只有塞缪尔的一条留言:“没有新消息。”

他手指按在回复键上,最终只能打出一句感谢。

“学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一个声音从身侧冒出,弗朗西斯科收起手机,转头看到安娜,前边,其他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他点头:“你问。”

“这次最高法院批准发回重审,是因为二审法官存在宗教偏见,可我一直在想,这纯属偶然,这样激进的裁判非常少见,如果……如果没有这位充满偏见的法官,您又打算怎么为卡塔琳娜翻案?”

“你居然能想到这一点。”弗朗西斯科笑起来,“如你所说,如果没有遇上这位法官,卡塔琳娜固然不会被重判,但要想再上诉翻案,谋求更轻的罪名,同样也会非常艰难。不过,我会继续寻找证据。只要在上诉期内,找到原先因不可抗力无法获得的证据,或是能颠覆原判决的铁证,依然有发回重审的可能。尽管概率极低,我仍会全力寻找,无论如何,一定会上诉最高法院。”

安娜问:“即使希望渺茫的事,也会想坚持吗?”

弗朗西斯科一顿,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安娜鼓起勇气:“学长,你觉得……还能见到岱夕学姐吗?”

弗朗西斯科对她突然提起岱夕十分意外,片刻,他回答:“我不知道。”

安娜继续问道:“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她,你会放弃吗?”

这无疑是一个越界的问题。弗朗西斯科看着一向聪慧、分寸得当的安娜,眼中略有惊讶。

安娜则是坦荡地望着他,哪怕她脸色苍白,哪怕她觉得他一定已经看穿了她。在他的视线之下,自己内心隐秘的感情仿佛透明那样无所遁形。

过了一会儿,弗朗西斯科才回答:“对我来说,这个问题没有选项。”

他将目光移向远处,蓝天广阔,教士塔的尖端在阳光下发着耀眼的光。

“在我一无所有,一事无成,落魄潦倒,自己都不会爱自己的时候,她无条件地接纳了我,给予我不求回报的爱。是她让我相信,无论今后怎样的黑夜,这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会为我祈祷。从前我觉得祈祷无用,后来才明白,仅仅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就足以改变一切。遇见她是奇迹,是于我生命的恩典。毫无疑问,她拯救了我,即使她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

弗朗西斯科嘴角弯起。他都可以想象,岱夕听到这句话会怎么认真地纠正他:不,弗朗西斯科,我没有救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自己。

“我曾经对她说,我会去找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哪怕这段时间十分漫长,哪怕是一生,我也认了。”弗朗西斯科平静地说。

安娜望着他许久,等到她嗓子不再滞涩,终于能够开口,她说:“学长,我相信你能赢下庭审。”

弗朗西斯科看向她,并没有表示感谢,而是问:“你的理由?”

我们新找到的证据很有希望,你的法学功底无可挑剔,你比任何人都要执着……

安娜直视着他:“理由就是我相信。”

弗朗西斯科偏了偏头:“相信可不能算作证据。”

安娜没有退缩:“《希伯来书》里说,‘信念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未见之事的确据。’”

弗朗西斯科说:“你应该知道,刚有个法官庭审判决引用《圣经》里的言论,不仅判决被推翻,本人还从高等法院被革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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