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天蒙蒙亮,但隐约还泛着些雾。
墨九一早便备好了进宫的马车等在门口。
本朝律法规定四品及以上官员才可乘轿出行,李书川位居五品,且出身寒门,他本人也不喜奢华,吃穿用度也十分节俭,因此每日上朝皆是走着去的。
只是今日事出无常,若真让他走着去,只怕去得晚了朝中各大臣指不定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李书川这人是出了名执拗,因此陆砚时不得不编了个理由。
他捂着自己的伤口处,脱口而出:“近来总觉那日的箭伤有复发的迹象,李编修,这一路要让我一个人去,我有些害怕。”
只是陆大人演技实在不怎么好,他身子挺得笔直,手轻轻地搭在自己的伤口处,面无表情地说自己现在很痛,还很怕刺客的样子。
这演技若对上了别人,定要将他拆穿,可对方不是别人,而是李书川。
他眉头紧皱,忙要去搀扶陆砚时。
陆砚时一把将他推开,他反手将李书川推上了轿内。随后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伤口仿佛顷刻间便愈合了。
还勒令他不许下车。
李书川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脸瞬间红了。
只是已经上了车,再执意下去恐拂了陆砚时的好意,只得静静缩在角落中,只当自己不存在。
此刻不过卯时三刻,午门处已堆满了轿子,皆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出行。
李书川拱手道:“殿下,臣在这里下去便可。”
陆砚时在车上休息了一会,直到马车不再颠簸,他便明白已经到了。
他阖眸应了声:“可。”
他知晓李书川的用意,如今朝中党派相争激烈,朝局暗流涌动。李书川与太子殿下同乘一轿而来,尽管二人之间并没有任何合作关系,可若叫有心人看了去,指不定又会多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李书川这种避嫌的行为,其实是在为陆砚时做考虑。
京中虽风传太子失势,圣上即将废储,可瘦死的骆驼依旧比马大,且近日陆砚时刚立了功回京。
因此他会回京上早朝的消息早已铺天盖地地传开,席卷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主动打招呼的人还不少,陆砚时实在承接不了如此多的“心意”,便寻了个头昏的缘由,令墨九将他们打发了去。
卯时三刻,宫门大开,挤满了车轿的路上突然有默契般地留出了一道可供一个车轿畅通进出的道路。
陆砚时勾了勾唇角。
接着毫不客气地穿过了这条路。
途中不免路过坤宁宫——
他母妃曾居住的宫殿。
他依稀记得,母妃是偏爱花的,幼时在宫中玩耍,路过母妃的宫殿时,总会有一种花香扑面而来,而进了坤宁宫,方才知晓什么是真正的仙境。
殿外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偶有蝴蝶飞虫飘来,落于鲜花之上,灵气十足。
可如今的坤宁宫,门庭落败,昔日的鲜活不再,如今有的,只是一片死气沉沉。
母妃当年养的花草也已尽数枯败。
陆砚时放下了车帘,缄默半晌。
身后有清晰的对话声传来,“陛下果真爱皇后娘娘,即使娘娘已身殒多年,但皇后之位一直空着,前些阵子坤宁宫大火,物件都烧了个七七八八,大家都以为这宅子废了,可皇上却下令修葺......”
陆砚时轻嗤一声,心里只觉得好笑。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认为。
可十五年前皇后驾崩,陆砚时即刻被送去了西岐,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时隔多年,他才终于想明白这个问题。
究竟是不能见?还是不敢让他见?
行至奉天殿前,陆砚时下了轿。
此时已近辰时,可殿门仍旧紧闭,各路官员们却好似习以为常一般,下了轿一齐在门口等着。
陆砚时正要鸣钟催促,忽然身后急匆匆冒出来一人。
身披绯红官府,上方绣了只金黄的锦鸡,满脸笑意。
本朝二品文臣,许嵩。
此人乃吏部尚书,职位仅次于张远之下。
许嵩为人清廉,早年与张远交好,只是如今年过半百,眼睛又不大好使,常常认鸡作凤,私下常常被人调侃,闹出不少笑话。
许嵩拦住陆砚时,轻声问道:“殿下已不必去敲钟了。”
陆砚时脚步猛地顿住,稍稍有些诧异,一时没答上话来。
对于许嵩,陆砚时知之甚少,只知晓对方是开国元勋,当初陪着孝文帝陆忠一同上来的,地位甚高,近些年来又掌得是实职。
几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若没遇到他之前,陆砚时是这般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