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天了。
窗外昏黑如墨,暴雨倾盆。惨叫与惊呼从主殿传来,脚步声,趟水声,器物碎裂的巨响以及异兽的嘶鸣,此起彼伏,横冲直撞。
情况比预想中更糟。血水与肉泥淌在脚跟,时而还能踩到软骨,荼颜赤足奔跑的速度奇快,脚底绯色花开,从副阁一路溅去。
主殿已然沦陷。
殿门塌了,天使雕塑堵住出口,翅膀压住了很多具尸体。蝙蝠雀盘踞在穹顶间,聚成密密麻麻一片黑影,而在那下方,仍有苟延残喘的人类。
“啪!”
荼颜拎过呆立在中央的小孩,一腿鞭向半空,俯冲过来的蝙蝠雀被甩在玻璃上,翅膀碎成两段。
小孩儿感觉脚下腾空,眩晕感贯穿头顶。喘息自上方叹出,他睁眼,就见一张浴血的容颜俯着自己,侧脸被闪电刨得生白,下颌血珠滚落,仿佛哪里逃出来的杀神。
他登时连哭都忘了。
荼颜逮鸡仔似的,将人放在角落,又顺手击退扑过来的异形:“去神像下趴好,等你妈喊你吃饭了再出来——听见了没?闲了嗑点瓜子儿。”
他将最后一把瓜子往小孩手里一塞,无事一身轻地逛向侧门。
只是还没走两步,吊灯“轰”地砸在眼前,把门堵实了。
“……”
荼颜返回,将小孩提溜着挪位,挨在旁边坐下:“欲速则不达。”
他将瓜子一颗不剩地全捞回自己手里,闲闲撇眼:“小孩儿你几岁啦?”
小孩抽噎两下,终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
“妈妈——!”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打透玻璃,这点声音其实算不了什么。但荼颜依然被吵得眼前一黑,不容分说将人提起:“别叫,再叫给你丢出去喂鸟。”
堂内已经不剩活口了。到处都是伏在血洼上的尸体,横躺的,侧卧的,扭曲的,拦腰截断的,浓重的腥臭和糜烂味儿搅在一起,像锅沸腾的肉粥。
荼颜很好奇这小孩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小孩感受到威胁,哭声渐轻,却始终没完全消止。他朝着一个方向伸手,念:
“妈妈……妈妈……”
荼颜目光顺去,看到一个被蝙蝠雀开膛破肚的女尸,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死状凄惨。他忍不住捏住鼻子,闷声道:“这是你妈?”
小孩仰起哭花的脸,一张嘴,舔了满口鼻涕泡。
“……”
两人缩在神像脚下,中间隔着楚河汉界。荼颜独自坐了会儿,扭头见小孩蹲在原地一声不吭,固执得像块石头。
“哎。
“行了,别看了,怪吓人的。”荼颜站起来,将小孩拎着转了个圈,放在背上,“趴好。”
他跃上神像,轻巧迅猛地向上攀去,从脚跟直至肩头,隐入发丝与后背的交界处。
那群鸟貌似眼神不好,或是对异形具有天然的畏惧,只是盘旋上空,不敢进攻。
荼颜先将小孩撂进石缝里,随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下来。
闭目养神。
没两下,耳边抽噎声又有渐大的势头。
“别哭了,你在里面躲得好好的,那些鸟要吃也先吃我。”荼颜倦得睁不开眼,轻声道。
小孩竟然听话地消停了。
“哥哥,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荼颜对这个称呼有些意外:“嗯。”
“哥哥,下面的人是不是全都死了?”
“嗯。”
“那我们呢?”
“……”
“哥哥,我冷。”
荼颜摸索着脱了外套,刚甩到小孩儿身上,就见他哼哧哼哧扒拉过衣物,探出头大喊:“哥哥,你流血了!”
胳膊上一道醒目的豁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的。兽类毒素对异形无效,荼颜将渗血的衣袖拧干,淡定道:“不用管,过会儿就好了。”
“……”
周遭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狂风呼啸,暴雨没有停歇的趋势。这样的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小孩儿闹得精疲力竭,终于有了困意。他呼吸逐步变得平缓,半梦半醒间,小声呓语。
“妈……妈,想回家。”
供电系统已经失衡,荼颜从一片漆黑中睁眼,朝里偏偏脑袋,盯了他片刻,终究叹道:“睡吧,醒了就到家了。”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好似被一团棉花堵得不清不楚。
“荼颜。”
“荼颜……”
“荼颜!!”
荼颜猛然惊醒,一个翻身差点栽下去。
手肘撑上湿滑的石壁,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在哪儿。脚下空悬数十米,一股虚无缥缈的昏沉感砸来,他“嘶”了声,抬手去揉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