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外界又传来呼喊。

洛岚趟过泥泞的大理石板砖，断臂残肢间几乎没有更够落脚的地方。

他数不清掰过多少具死者的面庞，指腹囫囵搓过耳垂，或者用手电光辨析血污下的发丝的颜色。

但都没用。

定位信号灯的锚点是这里无疑，但为什么找不到？不可能找不到。

洛岚憋着口气，正要往更深处探去，靠近神像的时候，头顶忽然砸下一道嘹亮的高呵。

“洛岚！”

对方喊着他的名字，摇摇晃晃踩上神像肩头。荼颜脚底猩红一片，如同抹了鲜亮的漆，脸颊嫣红，浑身透湿，银发翻卷如怒，朦胧而含笑地向下望去。

闪电割开一线极致的白光，轰隆隆刺穿殿堂。

“洛岚——”

这一幕尤其传神。

“我捡到一小孩儿！”

屁点大的人形从高处跌落，准确来说是被径直丢下去的。洛岚眼皮一跳，伸手接住。

荼颜纵身，“啪”地降在旁边，脚掌血花迸溅，腿骨也染上令人遐思的绯色。

他仰头，先是看了眼熟睡的小孩儿，感叹：“呦呵，睡眠质量真好。”

随后转向洛岚，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后院花丛顺来的玫瑰，埋头，很有风度地叼下叶子，凑近。

下一刻，大片怒放的红色堆上胸膛，鲜艳张扬，无可替代。花的芬芳漫长而多情，一路上攀，湿腻地落在唇角。

青年衣领上的红褐色不像血花倒像酒渍，到处弥漫着餍足的醉意。他齿关一松，绿叶掉在地上：

“好久不见呐，洛大舰长——有没有想我？”

*

装甲车一路疾驰，飓风般冲出朗姆西街，驶向天荒。

“喂，我说你也别太没情调。”荼颜坐在副驾驶上，手肘支出车窗，兴致缺缺地歪头看他，“别人送你花儿呢，没个表示就算了，连个表情都没有，碰上我还算好的，下回要是哪个女孩子给你——”

猛地一个急刹，荼颜脑门差点磕在窗沿。他咋咋呼呼刚要开口，余光见后视镜中多了只乌漆嘛黑的鸟头，正呲着白牙啃车皮。

不仅这个，越来越多的异兽俯冲直下，像飞射的箭矢。

荼颜撤肘关窗一气呵成，转头朝洛岚嚷嚷：

“刚才还没那么多，这是撞了它们的老巢了？”

“异形潮一般分为两波，中间会有约两个小时的间隔。”洛岚猛转方向盘，甩飞扒在车后的异兽，“第一波攻击性较弱，是因为本体残存部分意识，对核磁有所忌惮。但第二波兽类完全异化，丧失意识，容易形成无差别攻击。”

因此有个不成文的说法是——潮落两小时内是最佳防控时段，过了这个点，全城沦陷的几率骤升，基本上用核磁机枪也无法驱赶。

“第一波较缓，能提供反应时间，那还怪人性化的。”荼颜有点想笑，“所以现在算潮起？”

“还早，现在顶多算潮起前的蓄势。”

车内太过颠簸，荼颜胃中翻江倒海，他朦朦胧胧地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想着想着，他笑了出来：“你挺能啊，这个时间段出来找人，不驱潮了？”

“准备事项已经交给何莫和艾辰。”洛岚忍不住冷声，“你要是继续一个人待在教堂，那才是真的要死了。”

两人相视两秒。

“别乱说，孩子还在后面睡着呢，吓着了容易做噩梦。”

荼颜收回视线，掖了掖洛岚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我们是要去哪儿？”

道路两旁没有行人，大部分幸存者躲进了军部特制的防空洞。窗外景观像被蒸汽笼罩，楼厦间隐约透出几抹橙黄色身影，是军队部员在用磁波枪紧急驱散兽群。

将车窗摇开一条缝，荼颜能听见有人拿着对讲机破口大骂。

“什么？！供给量不足？军库呢？三区资源不能先调配过来应急吗……！”

“B区幸存指数70%——队长！被困人员过多，来不及全送回通讯站了！”

“警告——磁波枪消耗过快，现存弹数不足三百贞，请尽快补给！请尽快补给！”

……

现在这种情况，定然不可能是回基地躲着。

“去机舰。”洛岚将油门踩死。防弹玻璃外的核磁光束直冲云霄，爆炸般的蓝色映在他的侧脸。而他微微偏头，以一种冷静到吓人的语调接着道，“冲锋。”

停机坪坐落在天荒内部，架构呈半包围环绕，上方连通玻璃罩住的塔顶，四面与基地设施衔接。

荼颜坐进副驾驶位时，正巧看见荧屏上何叙的通讯请求被接通。

“洛队。血种相仿的喷雾已调配完毕，储备囊检查完好。”对面电流与人声交杂，“A37号机舰准备就绪，四号舱升五档，距离下一波潮起约有三十分钟。”

“嗯。”洛岚应道，抬腿勾上舱门，“药剂于人体有害，通知何莫前往通讯塔，遣散防护人员。”

何叙：“明白。适配药剂已经足量注射入机翼喷桶，扩散性气体会持续约四个小时。”

“好，走了。”他道，“有事联系。”

莹绿色旋钮按下，紧闭的天窗逐渐打开。飞行翼鼓弄出巨大嗡响，直升机脱离地面时，信息“叮咚”一声传来——

何叙：一路顺风。

洛岚淡淡看了一眼，收回视线。随后右手猛然拉下卡槽，在剧烈的轰鸣声中，直升机迎着暴雨向天空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