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24机舰,中央指挥厅。
“你这么一吓,他是真没功夫去想前天那档事了。”洛岚临着大片机舱玻璃罩,切换自动驾驶模式。
“小孩嘛,遇到事了总得有个缓冲期。他这缓冲期还挺长,都嚎一整夜了,喊喊不醒,哄哄不停,大清早突然爬起来尖叫,山鸡似的。”荼颜倚在操作台边,向后摸索,娴熟地拧动旋钮。
巨大的遮光板从舱顶收拢,投下昏白日光。
荼颜:“哎,你说那药会不会真有点什么副作用,吃了让人精神错乱的那种?”
“哄哄不停。”洛岚又好气又好笑,“你是指大半夜趴在他耳边讲鬼故事,完了还在旁边就着摇滚乐跳踢踏舞?那能停才怪了。”
寻常的不行就试点邪门的,荼颜曾在古籍上见识过这种驱魔方法,虽然没有羽毛和篝火,但好歹比干坐着睡不着强。
昨夜那场景酷似招魂,得亏何莫没醒,不然指定得被重新吓晕回去。
逮捕行动事发突然,情报没多久便被传得纷纷扬扬。荼颜还记得舰队成员得知这个消息的情景——面面相觑,然后将嘴张成鸭蛋那么大。
二春魂不守舍道:“他们俩掰了?这简直比睡觉被彗星砸死的概率还小。”
“没错,他们俩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这个世界都不会是真的。”
“中午的牛肉炒菌子大概是真的。”有人揉着耳朵,呆呆道,“我吃了一大盆,现在正在出现幻听。”
有人跳起来说:“噢,真巧伙计我也是!等会儿一起去趟医疗室。”
“……”
七嘴八舌间,有声音脱颖而出:
“等等!”拉斐尔举手,踮脚挤出人群,“我们是不是搞错了重点?我刚才好像听他说——柏榷叛变,畏罪潜逃了。”
万幸一群憨包中竟然还有个能拎得清的,荼颜没来得及欣慰,就听她继续道:
“既然莫与柏不可能闹掰,且确定柏榷是研究院间谍……那是不是有理由怀疑,何莫也是同党之一?”
众人沉默下来,看向她,带着比目鱼的愚蠢。
荼颜扶额:天荒是靠摇色子选的人?大马路上随便揪几个都比他们看着靠谱。
“不可能。”最终,他们得出结论,“何二是带我们进队的人,恩重如山,我们报答还来不及,怎么能这么揣测他?”
荼颜:嚯,真相了。
无语的同时,他忽然有点好奇这俩冤家是怎么玩在一块的,能让队员达成如此共识。
柏榷入队时间不算晚,与何莫也只差了两年。当年大灾过后,人才资源稀缺,何叙因在军部表现优异而被黛欧丽领入天荒,何莫则算沾他哥的光。
“但那时兄弟俩关系恰好僵着,何莫性格冲,又无所长,常被其他队员看不惯,很难真正融入进去。据黛薇阁下所说,柏榷的到来能算作很大一个转折点。”洛岚道。
黛薇是黛欧丽女爵年轻时的学术代称,用于发表心里学文章。犹记得联合制“先锋都会”赛场,她的一篇专注于研究灾中丧亲孤儿心理重建的著作《孤魂纪事》轰动全城,白皮书扉页的花香传遍街巷,近乎家喻户晓。
荼颜唏嘘:“想不到啊,何二这交际达人竟然还有融不进去的时候。”
洛岚:“柏榷身为基地少有的女性角色,性格孤傲要强,化为一种另类的‘不合群’。但缘分就是这么巧妙,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很投缘地对上了眼,梁子一结就是整整七年。”
柏榷与何莫的初见是在基地备餐室。
柏榷执着于探究光刃与银餐刀哪个拿着比较趁手,刚翻过窗就撞上了正翻箱倒柜的何莫。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何莫坐在铝罐头与白塑料袋堆成的狼藉中,抱着腰粗的铁桶,从容不迫用剑从桶里剜出一大块冰淇淋,递去:
“吃不吃?”
那是一柄锋利的短剑,冷锐的弧度刺入柔软的糕体,甜汤过处不留痕。
她盯了片刻,道:“吃。”
两人凭诡异的默契度一拍即合,半小时掏空冰柜。何莫负责藏脏,柏榷负责毁尸灭迹。
当天夜晚,他们费力爬到楼顶,躺在斜坡上品尝冷冻甜品。
何莫教她如何将沙子塞入易拉罐中做蜡烛,教她野外食物保鲜的一百种方法,教她离晶制的剑锋不易使冰融化,用来舀雪糕口感最佳。
何莫教她一些除斗争之外的东西,她从来都乏于思考的东西。例如在过去数十年岁月里,柏榷精于索求,却从没想过该怎样有趣地活着。
“难以想象。”荼颜听完整段伟大事迹,以一种抱憾的口吻道,“说简单点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何二神经成那样,能交个知心朋友确实不容易。”
“没什么朋友能完全知根知底。”洛岚道,“即便是爱人也不行。”
“你的说法有误。”荼颜抱臂,思忖着停顿一下。等对方看来时,悠缓道:
“不该用‘即便’,至交之谊不比情爱来得浅显。”
两人开怀笑了,一同朝窗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