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舰正在下降，穿透云层，袒露出由金箔细沙铺就的汪洋。枯枝蜷成一团，挤攘在岩石边上，像褐色的癍。

荼颜：“天灾啊。”

洛岚：“或许不止天灾。”

荼颜疑惑地回头望去，两道视线撞在一起，他霎时明白了七分。

间谍事件看似告一段落，实际还存着诸多疑点。

柏榷蛰伏天荒这么多年，为什么至今才被发现？是预谋还是巧合？

单从药源就能追踪出幕后主使，这线索来的太轻易了，更像陷阱。默斯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诱导他们前往研究院吗？

如果说盗取冥晶只是其中一环，柏榷的暴露实为刻意，那么性质就变了——不是他们察觉内应，而是他们走入圈套。

有些话只适合点到为止，洛岚适时撇开话题：“手伸出来。”

“嗯？”

洛岚起身，牵过他的胳膊。动作间腕上一凉，荼颜看去，是一圈莹白腕环。

“曜晶环，可以用于通讯，检测生命体征或者补充能量。”洛岚调试各项指标，使其与荼颜的信息更为契合，“路上危险，戴上以备不时之需。”

光辉从表面划过，荼颜由此感受到一种共振。他停了很久才道：

“话说，‘寒山窟’究竟是什么地方？”

“寒山窟，四星矿采区，拥有较多稀缺资源。但因磁场变化多端，危险等级高，城邦暂未研发出适配于此场域的机舰。”

舱门开启，风沙呼啸而来。洛岚跃下，降临在一片天凝地闭的荒原上。

“出发了。”

几道人影随之落地，何莫扛着能重死人武装包，气喘吁吁往前跑。他举目张望，激动溢于言表：“这就到了？真气派!”

这里并非典型意义上的荒原。两侧山岩磊叠成峰，巍峨耸立，如伏地龙脊，如万米狂浪，笼罩下的阴影磅礴幽晦，深不见尽头。

挺拔的岩峰错落无序，在头顶遮天蔽日，唯独拓出中央一条绵延无绝的光线，打在石滩间，流淌着引航。

“想多了，边儿都还没碰到呢。”发动机的嗡响由远及近，艾辰驾着武装车轰隆隆驶来，“这里是龙脊渊，寒山窟大概在此行终极之地，路程较远，机舰航行不便，我们得开车进去。”

他摇下车窗:“上车。”

在龙脊渊，日光有着绝对的杀生权。

首先是因为渊内森冷干旱的环境，夜间寒凉，风沙如刺，极易造成人体体温失衡，意识模糊。徒步考察队通常会在白天用集温箱收集热量，夜晚放出。能不能撑过这一天就得看白照是否充足。

其次是因为磁场干扰，通讯设备和定位系统时常不管用，只能依靠头顶光源引航。深夜不行，阴雨不行，唯有清朗的日光才能在地上勾出鲜明纯粹的痕迹，一路铺向深渊尽头。

洛岚钻进副驾驶，荼颜与何莫则被丢在后面。

艾辰操着方向盘，叮嘱：“计划是赶在天黑前进入三阶，风餐露宿一晚上，天亮启程。大家提前穿好恒温衣，配好手电，接下去两个小时内温度骤降，如有任何不适症状及时提出。哎，小莫帮忙把天窗关上，电报显示快下雪了。”

“好嘞。”何莫拉拢铁匝，严丝合缝关紧。

果不其然，午后有雪。

装甲车在石滩间颠簸，疾驰向前，玻璃吹起一层朦胧水汽，窗外光景潋滟。

后座空间本就不大，堆满了辨不出形态的废铜烂铁，荼颜更是被何莫大包小包挤得没话说，脸都快挨到玻璃窗上。

对方丝毫没察觉不对，还一个劲儿的把东西往外掏——老式伸缩支架，杂耍用的霹雳刀，简易传声筒和塑料隔音耳罩。

背包底下压着两片由红绳捆绑的铜锣，红绳缠住铃铛，往外一扯，水晶兽牙叮铃哐啷滚落一地。

荼颜忍无可忍：“你是来收破烂的？”

何莫正捣鼓得正起劲，模型机的扇叶一旋，差点给皮质座椅劈出个裂痕：“这是什么话，毕生发明当然要随身携带才心安。何况山高水远，万一遇到危险还能紧急防身——”

荼颜盯着地上的水晶兽牙，又阴恻恻转向他，显然不信。

“噢，这个啊，祈福用的。通常出城或者有任务都会带在身上，一保风调雨顺，二保异兽不侵。鬼影子，此行凶险，你要不要来两颗？”

“这倒不用，我只要你抬眼看看我都被挤到哪儿了。”荼颜咬牙，一把薅过挡在脸上的光合铝板，劈头盖脸朝他砸去，由于动作过大撞散一片支架铁棱。

何莫险险躲过，又飞来一团毛线，将废铁堆炸成盘丝洞。两人猴似的乱窜，整个后座地动山摇，车身乱颤。

扭打片刻，荼颜抓起水晶就要往外丢。何莫一看瞬间急眼，虎头虎脑来了句：“没地方坐？去坐洛队腿上啊，他那宽敞。我记得你俩驱完异形潮那天不就是——”

猛烈的刹车，他一个不留神，鼻子撞上背椅，疼的抽抽。

“哎呦我操……辰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