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深秋，黄昏。

每逢城邦宣读日，街头巷尾就变得分外冷清。权贵尽心尽力筹备庆典，还大放厥词地声称各阶层商贩必须在今天停业休假，以证明对条约发行的认可和尊敬。

黎伊尔街同样寂静非凡，沿路只有寒风带过檐铃的细响。

倏地，有白鸽振翅扑过，惊动了巷尾脚踩落叶的声音。

“簌。”

来人步伐很轻，但速度快到极致。不多时，巷口蹿出一个青年矫捷的身影，如黑猫奔袭过街，蹬壁上墙。

他飞上墙头后就停住，劲瘦的背脊低压下去，蛰伏进人造灌木中，倾听人声。

“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往这儿跑的，还能眼花不成？！”下面气喘吁吁跑来个胖警官。

“不可能！我也看见了。”另个男人啐了口唾沫，“这崽子还挺机灵，知道往小径里躲！”

“那怎么办？老大，那家伙偷的不是别的，可是整整二十朵新鲜玫瑰！恒温区培育大半年孕育出的结晶，特地为宣读日晚宴准备的，这要是丢了，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一片玫瑰花瓣招摇地从他们身前飘过，落在地上。

两人视线一对，猛地仰头。

“在那儿，快追！！”

青年身形猛地一缩，像道被拉满的弯弓腾射出去。

他肩披一条水银色斗篷，将整张脸罩得若隐若现，偶尔一个翻身、摆拳，可以叫后面的人窥视到些许俊美冷艳的轮廓。然而那都影影绰绰，不尽真实，警员只是稍一晃神他就已经奔开数十米，到达遥不可及的位置。

“靠！”

警官头子怒骂一声，连忙扯着小弟上车，疾驰追去。

余晖渐渐沉下，昭示着夜的来临。青年速度不减，在起伏的楼厦间畅快地穿梭，烈风荡起他的衣摆，仿佛轻盈的飞鸟在丛林中自由翱翔。他清楚这片城邦每一片砖瓦的走向，清楚每个落脚点将延申出多少种可能的路径。

如果不说，没人知道他仅仅在这里生活了一年。

目标点渐近，前方显现出楼层间一道巨大的天堑，像被铁斧生生劈开的裂谷，令人望而生畏。

荼颜一个漂亮的侧翻，跃了过去。

“呲——！”

身后警群急急刹住，警员目瞪口呆地下车，看着那道身影像流云散在无尽的夜色里。

*

“你挺慢啊，知不知道我冻得脖子都僵了。”

白衣青年提着光刃等候多时，靠在护栏边嚼泡泡糖。

俨然就是何莫。

一年过去，他样貌没多大变化，依旧顶着一头骚包蓝，双手插兜自认为帅得六亲不认。硬要说有什么差别，得属那身二货气质被岁月磋磨淡了，终于肯露出些桀骜不羁的少年风骨来，时而不苟言笑地往那儿一站，眉眼间的散漫褪去，倒真有几分他哥的影子。

当然，何莫鲜少有正儿八经的时候。每当他绷着张脸踌躇满志地说练格斗，要去学射击，要去晨训场泡一整天，通常不是半途而废就是压根到不了半途，还没出门就被他那满屋子的小说绊得迈不开腿。

情有可原。情有可原。荼颜就这么自我宽慰了半月，直到某天忍无可忍，抄家伙揍了过去。

要问流苏为什么总爱着急忙慌过来凑热闹，因为抄的是它窝里的磨牙棒。

从此歪打正着，何莫真就从荼颜的棍棒下成长起来，三天飞檐走壁，十天四两拔千斤，半月狂奔千米不岔气，半年赤手空拳敢和天狼较劲。

时至今日，他也算学有所成，能帮荼颜分担些“分内之事”了。

“不跟你废话，我是真有急事儿。”

天台上，荼颜脱了披风朝他一丢，将夜行衣的拉链扯到最顶端，包住下巴。

没了遮掩，怀中玫瑰炽烈的红色便风情万种地展露出来，他转身走了几步，在那道天堑的边缘停下。

这里曾经也盖有建筑，恢弘富丽的金漆砖堆得和隔壁钟楼一般高，许许多多的楼阁毗连在一起，跨越时几乎不用怎么助跑。

但自从圣主教堂坍塌，楼阁夷为平地，这里就形成了裂谷般的天堑。

天堑下，是白箫的葬身之地。

夜风徐徐吹着，荼颜站在高处，街道像幽暗混沌的深渊，沉默着与他对望。

他从怀中挑出一枝长势最好的玫瑰，抛下去。

“流苏。”

天狼庞大的身形从阴影中走出来。荼颜纵身骑上，调整了两下，偏头交代何莫：

“后面那批警官大概率还会追来，你帮我处理掉。引到哪里都行，可以是西部疯人院，他们谋财害着官威把正常人关进那里，就当自食其果了。”

“我靠鬼影子，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原来只是叫我来收拾烂摊子！我一个正直善良大好青年怎么可能——”

荼颜：“回来给你带环东街的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