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人这么说,谢某倒是越发好奇了。那日谢某在兵部偶然见到他,见他拄着手杖,行走颇为艰难。这般身子,却能做出那般精巧的机关,当真是……不容易。”
他说着,目光落在朱颜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朱颜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那长睫在暮色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接话。
谢长风等了片刻,见她不语,便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说起来,谢某有时也会想,一个人身有残疾,却能做出这般成就,那心性想必是极为坚韧的。谢某自幼顺遂,未曾吃过什么苦头,有时倒觉得自己太过顺遂,反倒少了些磨砺。”
朱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缓缓开口,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谢郎中过谦了。谢郎中不矜不伐,谦逊自省,这般胸襟,朱颜佩服。”
谢长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谦逊?朱大人太高看谢某了。谢某只是有时会想,若我与司徒主事易地而处,能否如他那般坚韧,做出那般成就?想来想去,竟是没有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直直地望着朱颜,声音放得更轻,却更清晰:
“朱大人,谢某有一问。”
朱颜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谢长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谢某自问,家世、品貌、才学、前程,都不算差。可朱大人对谢某,始终只是同僚之谊,客气有余。谢某不明白,司徒主事,到底胜在何处?”
朱颜沉默了片刻。
暮色渐渐深了,穿廊里的光线愈发昏暗,只余西边天际那一抹残红,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廊外有晚归的鸟儿掠过,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随即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朱颜抬起头,望着谢长风,那双清冷的丹凤眼里,没有怒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透明的澄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司徒主事走的路,与谢郎中走的路,本就不同。又有何胜?又有何负?何必非要分出个高下?天色不早,下官还要处理文书,先告辞了。”说完向他微微颔首,正待离去。
谢长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朱大人走的路,可与谁的路相同?”
朱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目光平静如水:“朱颜走的是玄影司的路,路上与谁同行,都是缘分使然,强求不得。”
谢长风望着她颀长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试探,怕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被她婉拒了。他送去的那些礼物,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一张谢帖都没有,仿佛那些东西不过是寻常衙门里往来的公文,交接完毕便再无瓜葛。
他谢长风是什么人?工部侍郎之子,职方司最年轻的郎中,满京城的闺秀谁不盼着他多看一眼?
其实哪怕是寻常女子,他也未必放在眼里。可偏偏是朱颜,让他头一回尝到了求而不得的滋味。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她待旁人也是这般冷淡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对那个残废的司徒承不是这样。他听人说起过,她夜访司徒府,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她亲自过问他的伤情,为他延医请药;她与他公务交接时,那眼神里的温度,是他谢长风从未得到过的。
他谢长风堂堂七尺之躯,文武双全,家世显赫,竟不如一个残废?他几乎压不住那股子愤懑和不甘。
他拱了拱手,声音依旧是世家子弟惯有的从容温文,听不出半分异样:“朱大人慢走。改日若有闲暇,还望赏光,让谢某尽一尽地主之谊。”
朱颜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又像是没应。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去,消失在穿廊尽头的暮色里。
谢长风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穿廊,望着廊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在暮风里瑟瑟发抖的枯藤枝条。那枝条响声沙沙,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低语,又像是在嘲笑他这个自命不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