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疯狂的、足以将他整个世界观都彻底颠覆的问题,像决堤的洪水,在一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思维,让他那颗坚如磐石的骑士之心,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他呆立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僵住了。
而鞠婧祎,在看到张语格眼中那份无法掩饰的、毁灭性的震惊时,她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极快的、计划之外的意外。
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
她立刻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向后飘然后退,拉开距离。同时,手腕一抖,将那滑落的扇面,重新遮住了自己的脸。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与此同时,一个无声的、只有刺客们才能看懂的撤退信号,已经从她的指尖发出。
几乎就在她后退的同一瞬间!
冯薪朵动了!
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鞠婧祎的身侧一闪而过,手中的双刃化作两道致命的旋风,以一种悍不畏死的姿态,主动迎上了因震惊而出现片刻失神的张语格。她没有进攻,而是用她那诡异的刀法,将张语格的长剑死死地缠住,让他根本无暇他顾!
另一边,正在与骑士们缠斗的曾艳芬和赵粤,也立刻会意!
她们不约而同地,同时发动了一轮最猛烈、最不计后果的抢攻!赵粤的短刃放弃了所有防御,招招都朝着许佳琪的要害而去,逼得后者不得不全力格挡。而曾艳芬则不再闪躲,硬生生用肩膀抗了吴哲晗一记势大力沉的盾击,借着这股力量,她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弹了出去,同时,数十枚淬了麻药的银针,如天女散花般,朝着戴萌和吴哲晗的面门激射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的打法,瞬间打乱了骑士们的节奏!
张语格被冯薪朵死死缠住,许佳琪被赵粤的搏命打法逼得无法抽身,戴萌和吴哲晗则手忙脚乱地抵挡着那漫天的毒针。
就是这短短数秒的混乱!
鞠婧祎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回廊深处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在确认主人已经安全撤离后,冯薪朵三人毫不恋战。她们同时虚晃一招,逼退各自的对手,然后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烟雾弹,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砰!砰!”
几声脆响,一股辛辣刺鼻的浓烟,迅速笼罩了整个回廊!
“小心!烟雾有毒!”
戴萌发出一声怒吼,立刻用盾牌护住自己和吴哲晗,向后退去。
许佳琪也只能放弃追击,用袖子捂住口鼻,在浓烟中摸索着后退。
而当浓烟稍微散去一些时,回廊里,早已空无一人。
那几个神秘的黑衣人,连同她们那个让他心神俱裂的首领,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那股还未散尽的、刺鼻的烟味。
“团长!”
许佳琪、戴萌和吴哲晗,重新聚集到张语格的身边,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后怕与愤怒。
“您没事吧?”戴萌看着他那有些失神的脸,关切地问道。
张语格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
他的脑海中,依旧在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幕。
那把挡住他全力一击的、坚不可摧的铁扇。
那张冰冷绝美的上半张脸。
那双与公主鞠婧祎,如此相似,却又如此截然不同的眼睛。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张语格在心中,疯狂地咆哮着,试图用理智,去驱散那个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的、恐怖的念头。
公主殿下……她那么柔弱,那么善良,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身手?
她那么纯洁,那么无助,连看到血都会害怕,又怎么可能成为一群冷血刺客的首领?
这一定是巧合!
是世界上,恰好有另外一个,和公主长得极为相似的女人!
对!一定是这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试图说服自己。
但那份强烈的、几乎要刺穿他灵魂的熟悉感,却像附骨之疽,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那个眼神……那个眼神……
“团长,我们现在怎么办?要立刻封锁王宫,进行全宫搜查吗?”许佳琪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张语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必须,要亲手,将那个刚刚在他心中萌生出的、大逆不道的、亵渎神明般的念头,给彻底地、干净地,碾得粉碎!
“不。”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
他猛地转过身,那张刚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决绝。
- “去公主寝宫!”
“什么?”戴萌愣住了,“团长,现在已经是深夜,公主殿下早已安歇,我们这样闯过去……”
“我不管!”张语格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了她的话,“我必须去!我必须亲眼确认!”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要去揭开那最后一张、决定他生死的底牌。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三人的劝阻,提着剑,像一头受伤的、发了疯的野兽,朝着公主寝宫的方向,疯狂地冲了过去。
许佳琪、戴萌和吴哲晗对视一眼,她们从未见过她们的团长如此失态。她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只能立刻跟了上去。
四副沉重的铠甲,在寂静的王宫长廊里,敲击出了一串急促、混乱、充满了不安的死亡交响。
……
公主的寝宫,依旧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门外守夜的侍女,早已在浓郁的安神香中沉沉睡去。
张语格像一阵旋风般冲到门前,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敲门,一把,就推开了那扇雕刻着鸢尾花的、厚重的橡木大门!
“砰!”
一声巨响。
紧随其后的许佳琪三人,也冲了进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解。
然而,寝宫内的景象,却让这四位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铁血骑士,在一瞬间,全都僵在了原地。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在角落里投下柔和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熟悉的草药香气,那味道,仿佛能渗透进人的骨髓,瞬间抚平所有的焦躁与杀意。
而在房间最中央那张巨大的、铺着洁白羽绒被的床榻之上。
那个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公主殿下,正静静地侧卧着,身上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绣着蕾丝花边的真丝睡裙,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铺散在枕上,呼吸平稳而微弱,睡得无比安详。
她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的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是那么的纯洁,那么的无辜,那么的……不容亵渎。
就像一尊被供奉在圣殿里的、沉睡的圣女。
张语格的目光,疯了一样地在房间里扫视。
房间并没有他想求证的东西。
他又看到了,公主的梳妆台上,静静地放着一把折扇。
一把,纯白色的,用最上等的宣纸和象牙扇骨制成的折扇。那扇子看起来是那么的轻薄,那么的易碎,别说是抵挡他那雷霆万钧的一剑,恐怕就连稍微用大一点的力气,都会将其折断。扇面上,空无一物,洁白无瑕,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
看到这一幕。
张语格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中了胸口。
他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那个疯狂的、亵渎的念头,在这一瞬间,都被眼前这副“完美”的景象,给彻底地,击得粉碎。
紧接着,一股比刚才的震惊与恐惧,还要强烈百倍的、深入骨髓的、巨大的愧疚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竟然,只是因为一个荒谬的、在战场上产生的错觉,就怀疑自己誓死效忠的、这位纯洁如白纸的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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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还像一个疯子一样,带着武器,粗暴地闯入了她的寝宫,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简直……罪该万死!
张语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属于骑士团长的头颅,脸上,写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他身后的许佳琪、戴萌和吴哲晗,在看到这一幕后,也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她们虽然不知道团长为何会突然失态,但眼前这副景象,足以证明,一切都只是误会。她们看向张语格的眼神,也多了一丝理解与同情。
“走。”
戴萌上前一步,拍了拍张语格的肩膀,用最低的声音说道。
张语格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再看床上的公主一眼,他不敢看,他觉得自己多看一眼,都是对公主的亵渎。
他捡起地上的剑,失魂落魄地,带着另外三名骑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宫,并轻轻地,为公主带上了房门。
当那扇厚重的门,被重新合上,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时。
床榻之上,那个“安详”熟睡的鞠婧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刚刚被惊扰的睡意。
只有,在完成了一场天衣无缝的、完美的表演之后,那种绝对的、冰冷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的平静。
她的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嘲弄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