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光门的那一刻，他们也曾暗自想象过光门另一侧是什么光景，黑暗？破败？枯骨遍地？亦或是机关漫天？

可现实却截然相反。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远处亭台楼阁，回廊蜿蜒，还有看不出年岁的古树伫立在庄严的“灵虚宗”大门前，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石柱上，与檐角的铜铃一起跳跃，清凌凌的铜铃声散在风里。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整座宗门安安静静地立在温暖的阳光里，美好得让人恍惚。

江见初的手按在归尘剑柄上，目光从古树扫到檐角，又移到远处的回廊，她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这里太过完整，太过真实，不像遗迹，倒像是一个被人从时间里剪下来小心封存了千年的标本。

“这是……灵虚宗？”陆知震惊地望着眼前的景象，“那光门是回溯时空的阵法？”

他见过星云楼手札里灵虚宗的舆图，与眼前的景象分毫不差，也知晓在灵虚宗发生的惨案，若是遗迹，断不可能如此完好。

肖年拽着江见初的衣角，仰头看着那些飞檐翘角，小声问道：“仙女姐姐，这里怎么没人？”

江见初没回答她，对陆知说：“并非时空回溯，而是时空封存。”

陆知愣了一下：“时空封存？”

“大能者可以另辟一处空间，将此间存在之物原样复刻一份封存在新空间里，建筑不朽，草木不枯，魂灵永存，只是……再无四节更迭，也再无繁衍。”江见初的目光在四周搜寻了一圈，“只是此处，似乎并未将魂灵一并封存。”

“没错。”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

几人同时望过去，山门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位仙风道骨，看不出年岁的男子，身着灵虚宗道袍，声音古井无波，“此举原是想将整个宗门的魂灵一并封存，在此空间中继续生活、推演、占卜，在停止的时间里寻那无法捉摸的一线生机，但……没来得及。”

屠杀来得太快，灵虚道人只来得及把灵虚宗最完整的一天封进去，把建筑、树木、阳光，甚至风都留住，但灵虚宗的人，却没来得及进来。

沈晏时悄无声息地将手抚上朔明剑，警惕道：“阁下可是灵虚道人？”

男子默了两息，扯了扯嘴角，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灵虚遗人罢了。”

肖年指着他惊讶道：“他、他、他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陆知一把拉下她指人的手，赔笑道：“道人勿怪。”

“无妨。”那人笑了笑。

陆知竟从这个生活了上千年的“人”身上看出来几分少年气，他赶忙掏出怀中的令牌，双手奉上：“物归原主。”

灵虚道人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了片刻，才伸手接过令牌：“多谢。”

他小心摩挲着令牌，像是在向一位多年未见的旧友叙旧，许久，才缓缓开口：“诸位既来此处，便是有缘，请进。”

话毕，他转身往山门内走去，像是笃定他们一定会跟上来般，既没有等他们，也没有回头，他脚步很轻，仿佛整个人不过一身衣袍的重量。

沈晏时与江见初对视一眼，快走两步跟了上去：“敢问前辈，灵虚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虚道人步伐未变，声音不急不缓：“当年本是日常占卜，却意外卜算到灵虚大难，卦象上几乎无生机，但本着人定胜天的想法，还是四处求援，积极应对。”他摇了摇头，“奈何……天命难违。”

“天命？”沈晏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若是天命，今日我等又怎会相遇？”

灵虚道人也不恼，转身看了沈晏时一眼，嘴角勾了勾：“你怎知这不是天命如此？”

不待沈晏时回答，他继续转身往前走，众人沉默着走了一段，阳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时，卦象未成而龟甲裂，乃是极凶之兆，一生也不见得遇到此情况。”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后来，总算占出一线生机，若隐若现，不在当时，而在千年之后。”

“所以封存此地，是为了等千年后出现一线生机？”

“是，也不是。”灵虚道人说，“纵使生机有望，却也事在人为，非苦等即可。封存此地，乃是想给灵虚宗留一条后路，世事无常，一切皆在变，若能以不变应万变，说不定便能抓住那一线生机。”

肖年听得半懂不懂，拽着江见初的衣角小声问：“仙女姐姐，他们在说什么生鸡，能吃吗？”

江见初揉了揉她的头，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点心递给她：“这个能吃。”

肖年打开油纸包，递给灵虚道人问：“桃花酥，比生鸡好吃，你吃吗？”

就在几人正准备为肖年的冒犯致歉时，灵虚道人却是微微一笑，伸手捻了一块：“多谢，我倒是许多年未曾尝过了。”

他转头望向山门口，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提着一包桃花酥缓缓向他走来，故作严肃道：“算出来这里是什么才能吃。”

可桃花酥的香味早已钻进鼻腔，何须占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