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做的？”

“那个啊，黑胡椒辣椒石灰粉老鼠药。”兮子眨巴眨巴眼。

高杉不再言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他在想......她一个人，在一间小黑屋子里磨粉熬药，小小年纪，却像个老巫婆。

是很好笑的场景，可是，他笑不出来。

兮子有些乏了，靠着廊柱，垂下了眼。

“总督大人。”

“嗯？”

“想听实话吗？”

“你说。”

“我说……能活到今天，我的烟雾弹可帮了不少忙，你不知道，对于女孩子来说，外面的世界，有多灰暗，多险恶。独自漂泊在外，我们的脸蛋、身体，甚至器官，都很可能成为别人觊觎的猎物，我常常想，在这世上，也许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处吧，它可能是亲人，是爱人，是朋友，也可能是一座城市、一条巷子、一栋小房子，有了归处，人们才会和世界产生联系，从而变得完整，变得有血有肉，可是我……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处，世界好大啊，我走啊走啊，怎么都走不到尽头，我好像可以随时停下，也可以随时消失……”她坐在屋檐下，遥望着远山，轻飘飘地说着，说到最后，声音竟比那天边的流云还要轻盈、缥缈几分。

又何止声音呢？她的人，才更像流云吧，她可以随时随地，随着风，飘到任何地方去。

可是，在高杉听来，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那么沉重，像千斤巨石一般。

高杉没有接话，很久都没接话。

晚秋的枫叶，从他们的头顶飘落。

兮子无解地叹了一声，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她的头顶多了一份重量。

高杉摸了摸她的头。

其实，也不能算摸头，他只是把手放在了她的头上，比起第一次的生硬，这回的动作似乎娴熟了些。

眨了眨眼，她抬头看他。

翘着尾巴，眼神睥睨，他啊，多像一只神气十足的波斯猫。

“像你这样的恶女，如果都称不上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那我真的想不出，还有谁能够称得上？”他轻笑了一声，将手拿开，“安心吧。不光是我，鬼兵队的那群家伙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我可以保证。”

这个世界真有趣。

言行不一就像一种流行病。

有些人，做着坏事，却要赠予你一张笑脸。

有些人，做着好事，却要称呼你一声“恶女”。

这两种人，如果相遇，会发生什么？

“喂，你怎么哭了？”

“沙子掉进眼睛里了！”

兮子红着眼，像一只小兔子，嗖地溜走了。

夜幕低垂。

兮子躺在女性队员的专属宿舍里，望着帐篷顶发呆。

她没有笑。

她的笑容，只要在无人之时，便会消失不见。

眼泪早已被擦干，不是被高杉，而是被她自己。情绪失控之前，她适时地逃离了他，逃离了他的善意，逃离了他的温柔。

队舍里，舍友们早已安睡，帐内陈设在黑暗中浮现出浅浅轮廓，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她的手，搭上了左边心房。

心在跳。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啊，她活着。她还活着。

夜空中，两朵阴云缓缓移开，漆黑的夜里，多了一束皎洁的月光。

明天是个晴天吧，兮子想。

伤兵营里人头攒动，嘈杂声阵阵。

坂本的铺位旁，高杉拂衣坐下，丢下了一把手枪。

“从敌人手里夺下的小玩意，拿去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枪口朝下？别啊晋介！会闹出人命的！”

“堂堂桂滨之龙，我想，还不至于在自家营地里被一把没上膛的手枪给毙了命吧？”

“桂滨之龙么......”听到这个称号，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坂本悄然沉默了。

两天前，马董用刀斩断了他的手筋，也正式斩断了他与武士刀之间少得可怜的缘分。人们都说，刀是武士的灵魂。失去了刀，他还有资格成为一个合格的武士吗？

夜不能寐。他睁大眼睛，认真思索着武士的定义更甚于这场战争的意义。捍卫疆土，驱逐天人，不得不承认，这早已是十几年前的旧思想了，随着时局的变化，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唯有打开国门，与天人共存，才能使地球更加富有，不被时代所淘汰。虽然身处军营，可近来的他真的有些迷茫了，现如今这种硬碰硬的打法，还能坚持多久呢？

仍在坚持的人很多，高杉也算一个。

说起高杉，他负伤那天，还是他臭着一张脸，领着一帮人替自己寻了仇吧？现在，他正为了不能握刀的事情迷茫，他又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把手枪，简直是雪中送炭。

坐在病榻上，坂本把玩着高杉赠予的手枪……握把纹路考究，转轮色泽铮亮，无论怎么看，这手枪都像是花了大价钱新买的吧？

这个总是臭着脸的家伙啊，什么时候可以坦率一些呢？

“听他们说，你约了火药商，下午取货？”

“是啊，不过真可惜啊，现在的我哪里还能搬得动火药呢？就连缚鸡之力，都快没有了吧。”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托别人去吧，虽然托人交易有些失礼呢啊哈哈哈。”

“不如就交给鬼兵队吧。我会和对方解释清楚的。”

听到高杉冷淡的声音，坂本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将他打量，嗯，是他，是那张他所熟悉的俊脸，簇着眉，抿着唇，比顽石还要冷硬几分。

“啊哈哈哈，晋介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可以麻烦你吗？这样的话，真是太感谢了啊！等回头，回头我做东，请你和你的鬼兵队去城里大吃一顿吧！你喜欢吃什么？日式料理？还是中华料理？”

“道谢就免了，鬼兵队那群家伙可都是些闲不下来的人，我只是找个借口带他们出去溜一溜罢了。还有，下次道谢时，先叫对别人的名字啊。”

说罢，高杉摆了摆手，朝着帐外走去，谁知刚走了两步，就被兮子拦住了。

“真想不到，堂堂鬼兵队总督，竟然是个大呆瓜。”兮子挂好点滴瓶，转过身来，长叹了一声。

“喂，你说谁是呆瓜？”高杉停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兮子眼波流转，看了看坂本，又看了看他，笑道，“明明特意买了新手枪，却非要说是捡来的，明明帮了人家大忙，却非要摆出一张臭脸，你这个样子，就算辛辛苦苦帮了人家，人家也未必知道你的好，吃力不讨好，这不是呆瓜，又是什么呢？”

高杉细细听完她的话，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你说的那种东西，我也不需要啊。”说完，似停顿了半晌，又道，“我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一次，声音比磐石还要坚定。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营地深处。望着那一点空白，兮子轻叹了一句，“真是的，呆死了啊。”嘴上虽然数落着，可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早就漾出了蜜糖一般的柔情。

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