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来吧？”
那只白白净净的手出现在麻子脸的眼前，也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的怒火。
“给，拿去！”哐啷一声，一瓶还没开封的白酒砸到了兮子手里。
“这就对啦，千万别有怨气啊兄弟，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只要你知错能改，我发誓，绝不向上汇报。”兮子收起酒瓶，笑意盈盈。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为了伤兵们的身体健康，酒与海味一直是伤兵营里的禁忌，麻子脸自恃命大，藐视军规，不知托谁从外头捎了一瓶好酒，枕头下藏了三天三夜。本想着就要痊愈了，小饮一口也无妨，可谁料，前脚刚兴致勃勃地把酒拿出，后脚就被前来查房的兮子抓了个正着。
“你往上报吧，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同情。”麻子脸向后一仰，靠在了墙上。
“好，你说的啊，那我去啦？”兮子抬腿就走。
“喂，你！”
“我怎么？”
“你这个贼，不要给老子蹬鼻子上脸！”
麻子脸素来不待见兮子，现在逮到机会，自然想好好教训她一番。绞尽脑汁，他将所有能骂出口的难听话挨个骂了一遍，怎料，兮子偏偏一副不上心，她一直这样，别人骂她，骂得越大声，她就越淡定，甚至还能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鉴赏鉴赏对方的口才，麻子脸骂了一阵儿，发觉自己满腔的怒火全数化为了击在软榻上的重拳，心里别提有多窝火......
“被别人收了酒也就算了，但是被你的话，说实话老子心里很憋屈！”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激动处，突然哂笑一声，“嘿！不过我看你，早就习惯了顺手牵羊吧？一分钱不花白捞了酒，很开心，很得意吧？哈？”
最后那个“哈”字，被他说得九曲十八弯，含着浓浓的讥讽。
真没办法，固有印象这种东西，一旦形成，便很难抹去。
今天的伤兵营人满为患，一屋子伤兵正饶有兴趣地围观着两人的唇枪舌战。虽然大部分人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不过，也有一些声音，隐在人群中，轻柔而尖锐地响起了……
“可不是？不就一口酒的事儿，那么认真做什么？”
“认真收了酒，好据为己有呗。”
“不至于吧，她缺一瓶酒？”
“不懂了吧？有些人，就算什么都不缺，也要沾点儿别人的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听过这句话吗？一个贼啊，指望她不惦记别人的东西？难！”
……
兮子一直保持着淡定，非常淡定，直到听到那句“顺手牵羊”，她的呼吸声一点点乱了，再后来，伴随着那个脱口而出，充满恶意的“难”字，她的胸口开始微弱地起伏......
“是的，我不是一个好人。”
突然间发出的声音，使得窃窃私语的那两位先后噤声并抬起了眼。
目之所及处，兮子头颅扬起，腰背挺得直直。
“没错，我的确做过很多亏心事，说过谎、偷过东西、骗过人、也骗过钱……这些事，我从未否认，也没必要否认，只是，请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自从来到这里，我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大家的事吗？”她一字一句说道，声音比清水中的卵石还要清晰，话似是说给别人，却更像说给她自己，她在笑，完美的微笑一直挂在她的脸上，可她的眼眶，却越来越红……
闲言碎语声渐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人们无言地，冷漠地看着她，她的背影刻画在人群中央，单薄极了……
“你们这群狗娘娘的，乱喝酒，还很横？”粗暴的训斥声与掀帐声同时响起，刀疤君领着鬼兵队一众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原本是过来探病的，站在帐外听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他们个个都攥紧了拳头。
“麻子脸，别人乱说也就算了，你可是鬼兵队的人！总督平时待你不薄吧？你就是这么欺负大嫂的吗？”刀疤君径直穿过病榻，揪起麻子脸的衣领。
“呵，没错，我是鬼兵队的人，鬼兵队的战士！我追随效忠的人，永远只有咱们总督一个！其他人？抱歉！没义务！”
“你再说一遍？！”
“说了又怎样？！”
……
争吵声一浪盖一浪，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好了！都少说两句吧，你们两个！”好在三郎及时按住了暴跳如雷的刀疤君，剩下的队员，也已趁着混乱将兮子护在了身后。
“大嫂，别怕这些瘪三，有我们在呢！”
几个队员护着兮子，瞪圆了眼，怒视着刚才两个出言不逊的刺头，在他们挑衅的目光下，俩刺头自知理亏，悻悻闭了嘴。小秃子拍了拍兮子的肩，笑道，“大嫂，你别听那个麻子脸瞎说，酒你交给我们，我们在他面前喝光喝干净，让他只能看，不能喝，当一个没酒喝的酒鬼！”
小秃子笑容满面，兮子却心虚地别过了头。之前独面一屋子恶意，她尚能应对自如，现在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帮腔，可她却变得畏畏缩缩的，目光四处躲闪，就连脚步，也不停地向后缩着，直到小秃子催她，她才低着头，把酒瓶子扔了过去。
“拿……拿去。”
“真是抱歉，昨天的事让你受委屈了。麻生志镰那个家伙，我已经罚了他抄写队规三百遍，另外还有一份检讨书，写完后，他会亲自交给你。”
“一些口舌之争罢了，没关系的。”
又是傍晚时分，处理完军务的两人坐在屋檐下谈天说地。摇晃的红白小瓶儿后头，是高杉无比认真的脸。兮子意外乖巧地接过养乐多，低下了头。
虽然挂着交往之名，行着约会之事，可两个人，都只是端端地坐着，就连手，都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第一次听说麻子脸的真名叫麻生志镰，兮子由衷觉得这名字和外号真是相衬，又想到那家伙伏案疾书的模样，她扑哧一声笑了，“总督大人，你真是个坏人，像他那种人，罚他跑步做苦力，他还未必多在意，可是呢，罚他这些文邹邹的事儿，他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煎熬死了。”
“哼，他的脾气，早该煎熬煎熬。”高杉也嗤笑了一声。
“你就不怕，把他的暴脾气给磨没了？战场上冲锋陷阵，还真离不开暴脾气的人。”
“只是这样，就能把他的暴脾气给磨没，那他也不是麻生志镰了。”
“也对。哎……”
“怎么？”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的鬼兵队，对你还真是忠心耿耿。”
“怎么说？”
“你是没看见那天伤兵营里的情景，那两个人不过数落了我两句，你的鬼兵队立刻就冲了进来，教训了他们一顿，对我这个“家眷”尚且如此，对你，一定更没话说了吧？”
“兮子。”
“嗯？”
“或许，他们帮你，只是为了‘你’而已。”
“不……不会吧？”
“喂，干嘛做出那种吓人的表情？”
“唔，很吓人？”
“很吓人，和植物大哔—僵尸里的僵尸一样吓人！”
……
“我是认真的。”
“哦……”
兮子垂下了头，不敢再看高杉的脸。
“我们聊点别的吧？”
“也好。”
“对了，那个，我……我还没说完呢，我继续说你们鬼兵队的人，据我这些天的观察啊，你们鬼兵队的人才可真不算少，比如小秃子，小秃子看似不起眼，可心思细腻、情商高，刀疤君虽然凶恶，可为人正派，还很仗义，你知道吗？有一次，他看见了我的烟雾弹，竟然劝我扔掉，我问为什么，他说，用了那种歪门邪道的东西，即便赢了也不光彩，还不如不赢，当时我就觉得这家伙正派过了头，至于麻生志镰，我想，他是太崇拜你了。”
兮子像一只小鸟，叽叽喳喳的，高杉侧过头，看着她的小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听到“烟雾弹”三个字，像是忆起了什么往事，他垂下眼帘，不自觉地笑了。也不知怎的，和兮子在一起的时候，他时常会笑。
“说起来，我很好奇，烟雾弹那玩意儿……你一直随身携带吗？”
“一直带着啊。那可是我自主研发的！独此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