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子初到战场时正逢小暑，天气炎热，为士兵分发解暑水成了医务兵的额外任务，而她又被委派到了鬼兵队的区域，一来二去，便和高杉的下属们熟络了起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人们总能看到小小的兮子拖着大大的水桶，吃力地走向鬼兵队的驻地。

等到训练结束，汗流浃背的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跑去水桶前排队。兮子蹲下身，将袖子挽起，一边说笑，一边为士兵们舀上一碗甘甜的凉水。

不远处，高杉用余光悄悄注视着她……

“你看，咱们总督又在偷看咱们大嫂了。”

“偷看？噫没错，真的是偷看！”

“啧啧，真想不到……”

那天，两个下属在他隔空甩出的眼刀下讪讪地闭了嘴，而他，也终于发觉，最近，自己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她的身上。

男人，对自己的绯闻对象总是免不了多瞧几眼，又或者，一夜之间变成了她的担保人，他总该多留意点儿。刚刚成年的小少爷对着自己这么解释道，并对这个滴水不漏的答案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操练完，喝饱了水，他们坐在山坡上玩起了纸牌。

作为市面上新兴起的纸牌，UNO在年轻人中很是风靡，为枯燥的军营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他却玩不习惯。

众人围坐一圈儿，纸牌共唾沫星子乱飞，唯有他，站在一旁抱臂观望。虽然和家族断绝关系已久，但官家少爷的那点儿心性还是在的，吟诗作画，品茗折花倒是在行，下里巴人的娱乐活动还真有些难为他了。

后来，那群人里多了一个兮子。

被找到的时候，她正坐在河边洗碗，一听说玩牌，立刻扔下碗，撒开腿就跑了过去，“我帮总督大人看着，看他们谁敢涉赌！”军营禁赌，所以这理由也还算合理，正这么想着，听到一串笑声，再回头，她早已一个猛子扎入人堆里了。

那些年里，许多人将高杉比作高悬夜空的星辰，却将兮子比作细雨。一个为旅人指明方向的同时也保持着不容亲近的距离，而另一个，从天而降，洒落泥土，润物细无声。

她时常坐在他们中间。

一开始还有所忌惮，乖乖巧巧抱着膝，日子久了，本性便露了出来——一个青蛙蹲，嘴里含着一根草芥，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一边懒懒理牌。

一起玩乐，闲话自然少不了。

无论什么话题，她都能接上两句，尤其是八卦。说起三教九流的八卦事，小少爷只有乖乖闭嘴的份儿，可她却嘻嘻哈哈，对答如流。

“哎，自从上了战场，城门口的电玩店就彻底与我无缘了！”士兵甲抱怨道。

“你说八爪鱼赌坊吧！听大辉说，前两天，藩主家的二少爷被人脱了裤子从里头给撵出来了呢。”兮子哈哈大笑。

“别说电玩店了，杏花屋我也好久没去了啊，阿红姑娘该想我了！“士兵乙苦着脸道。

“杏花屋？他家的秃脸上有个胎记，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哼，那个脸上长着胎记的丑八怪天天在我们那一片晃悠，我可是差一点被……”

“被秃抓去吗？哼，那个秃没被你抓去卖掉，已经算他的运气了吧？”一向话很少的他忽然开了口。

“总督大人！我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坏！”她不满地抗议。

“相信我，你有的。”他低低一笑，轻车熟路地摸了摸她的头。

“停一停！大家都停一停！快来尝尝我们下关的土特产龟之甲煎饼！我老妈专门捎过来的，可香可脆了！”一个小兵兴冲冲地跑来。

“切，不就是块煎饼，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麻子脸翘着二郎腿，模样十分轻蔑，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他自然不会稀罕寻常人家的土煎饼。

那士兵虽有不满，但身为下属，不敢对队长发作，只得将一口气憋回了肚子里。好在这时善解人意的小秃子走了过来，“龟之甲煎饼？那可是好东西啊！快拿出来，给咱们弟兄尝一尝！”

一听说有煎饼吃，其余人也围了过来，不一会儿，士兵就被一圈流着口水的馋猫给围了住。兮子跟着大伙儿一起跑来，又趁乱踹了那个士兵一脚，把他踹出了他们当中，士兵摸着头，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行，等着啊。”

撕开报纸，借来小刀，他切开了煎饼。

“大嫂，这是您的，最大的一块儿一定得留给您！”士兵双手捧着煎饼，十分的恭敬，一双不算好看的眼睛里载满了真诚，“这段日子，多亏了您的照顾，还有，最重要的是，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我……我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话，总之您多吃点儿！”

那天，他在战场上被人捅了个对穿心，眼看着活不成了，还是兮子顶着枪林弹雨把他拖回了战壕。撞见两人的高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她绝不是那种会为了谁去拼命的人。

兮子结结巴巴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接过煎饼，她的模样很郑重，甚至可以说十分的虔诚，就好像手捧着的不是煎饼，而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礼物。

她的身后，一双碧色的眼，正端凝着她。

高杉觉得有趣，这小贼天生玲珑，平日里说话一套一套的，哪怕白开水一样的话题，经过她的嘴，也能够妙趣横生，可是，就像川剧里的变脸，收到别人善意的她，却又变成了一个笨蛋。

她手捧煎饼，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就是不敢看手里，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头，悄悄地低下了。

突然就想起那个凯旋而归的清晨，一向厚脸皮的她，在收到他的感谢之后，竟羞红了脸，还有那次，她被麻子脸欺负，他气不过，便罚麻子脸抄了队规、写了检讨，原以为以她的牙尖嘴利，得了理一定不会饶人，可出乎意料的是，她不过淡淡地说了几句。

说了什么，日子久了，他也记不清了，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不会忘记。

失措的，局促的，不安的……

惧怕别人的善意，是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吗？

想着想着，小少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双总是像星辰一样明亮的眼，也逐渐暗淡了下去。日薄西山，晚风吹过大地，碧草起伏如波浪，他迎着风，怀着刀，就在那片无垠的绿浪里笔直地坐着。

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竟然是淡淡的哀愁。

这还是第一次吧。第一次，为了一个女孩儿，心生惆怅。

“又一个人坐着？”抬起头，那个令他心生惆怅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兮子看着他，一双妙目里满是甜蜜，看到他脸上的汗迹，取出了手绢。

正在神游太虚，不防她蓦地凑近，一截纤细的手腕儿在他的眼前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