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溶化在黑暗里,许久许久,就像要与那片黑暗久驻成石,直到灯芯忽明忽灭,直到最后一点光亮都要燃尽,他才张开口,缓缓地道,“茗荷。”
“嗯?”
“拜托你了,照顾好她。”
“这就要走了?不多待一会儿吗?”看到起身离去的他,她茫然发问。
“不了,我还有军务在身。”
“等一等!”茗荷突然站起,对着决然离去的他失声大喊。
他停了下来。
“晋助,有一个故事,我要讲给你听。”
“什么?”
“你还记得炮兵营的日野君吗?”
“有点印象。”
“就在昨天,日野君他……牺牲了。临死前,他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女孩儿的名字,后来,我听说,那是他的初恋。他深爱着她,一心只愿她结婚生子,过上安稳日子,于是,上战场前,他装作移情别恋,把她甩掉了。他以为自己一往情深,很是伟大,可好笑的是,那个女孩儿根本不屑于他想象出的那种悠闲生活,为了攘夷大业,她去了报社,做了战地记者。昨天,来到战场取材的她竟阴差阳错地邂逅了那位“移情别恋的负心汉”,看到他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可惜,除了失声痛哭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她那位“一往情深”的情郎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你说,这位情郎,到底是一往情深,还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呢?”
“茗荷大小姐,‘指桑骂槐’这个成语,已经被你演绎得炉火纯青了。”
“不要岔开话题,请正面回答我!”
“我不会死。至少,在救出松阳之前。”
话音落下时,高杉已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喂,等等!”茗荷踮起脚尖,徒劳地喊了一声。病床上,兮子缓缓睁开双眼,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刚走出房门,就看见了提着果篮的桂。
“高杉,真巧啊,你也过来探望……”
“不用进去了,她还没醒。”
还不及他反应,突然之间,桂一张放大版的脸填满了他的视野,“高杉!你的脸色怎么了?又青又黑的,怎么回事?”
……
“啊,我知道了!难道真如银时所说……”
……
“那家伙说了什么?”
“唔,银时说,高杉你的素人小光碟一不小心从兜里掉了出来,然后,一不小心被兮子姑娘看到了,再然后,你们两个就分手了。啊,真是可惜啊,为了这种不值一提的事情结束了一段原本十分美好的攘夷之恋……”
“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
“谣言止于智者。记住了,我从来没有那种光碟。”
“高杉!你不必觉得难为情!对于一个健全的成年男性来说,看小光碟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啊!”
“我从来没有那种光碟……”
“哎,真是的,果然啊,果然青春期的少女都是这样啊,对男人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们不懂,即使外表再光鲜,男人的内里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是黄色废料做成的啊!等她们再年长几岁,嫁作人妇,那时候,哈哈哈哈……”
“假发。”高杉打断了他。
桂愣了一下,“不是假发,是桂。”
“你招来的医务兵,真的很优秀。”
“唔?”
突然扭转的话锋令桂惊疑不已,扭头看向高杉,见他神情严肃,他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会心一笑,适时地收起了玩笑姿态,换上了与他相同的严肃面孔,“啊……没错。一个能够战胜自己的人,是很优秀。”
“扮猪吃老虎,还得是你啊,假发。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烈士遗孤,对吗?”
“呵,那又如何呢?”桂微微一笑,“能够自称烈士遗孤,至少说明了,在她心中那不算一个坏形象,还有,我一直认为,她从来不是一个十足的坏人,生活给予她的善太少了,所以,那份深埋在她心底的善念才会迟迟找不到那片能够令它生根发芽的土壤。将种子埋入土里,看看它能开出什么花,说到底,我们所做的事情,和松阳那家伙,也没有什么不同吧?”
“怎么样?我说吧,要不是我晕死过去,想再见到某些人,可能要等下辈子咯。”
“是呢。还好咱们多了个心眼,把他的小心思诈了出来。”
病房里,兮子和茗荷正在窃窃私语。
“小心思?什么小心思啊,我怎么看不出?”
“不会吧?晋助喜欢你,你看不出?”
“看不出,从来没看出。喂,大小姐,你可不要胡说八道啊,他的脸上写了字吗?写了‘高杉晋助喜欢兮子’吗?”
“写了,写了。你闭着眼睛,可能没看见,刚才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你的脸颊,可是,手刚伸出去一半,却又犹豫不决地收了回来。唉,真是浪漫啊,这也许就是书里写的,‘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吧。”
“啊,是真的吗?想要触碰,却又不得不收回……”
兮子笑了。笑得满足,笑得恬淡。可突然间,咚的一声,她又倒在了床上,四仰八叉的。
枕头被扔了出去,砸翻了水盆。
“苦情戏?去他喵的?!”
“你生气了吗?”
“没有。没有生气。干嘛要为了一块硬邦邦的榆木生气?”
“好了,好了,脸都气歪了,还说不气?要我说,你就原谅他吧,你要明白,晋助是一个温柔的人,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拖累你的人生啊。”
“哎,也是。他的心,倒是不坏。”她叹了一声。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兮子咬了咬牙,站起身,裹了一件衣服。
“我打算骂他。把他骂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