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兮子病倒了,之后一直由茗荷照顾着,所以,还不等茗荷开口,这位大小姐的来意,高杉就已猜到了八九分。
是为了兮子的事吧?
她还好吗?
高杉笑了,略带着嘲讽。忙于军务多日,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早就将她抛之脑后,可一听到她昏迷的消息,那一颗心,又倏地悬了起来。呵,还真是可笑啊,就连坂本从外星捎来的那枚大时钟,都不及他这般摇摆不定吧?
“到了,就是这里。”茗荷轻轻地推开门。
昏暗的房间里,兮子正沉沉地睡着。
隆冬时节,天气寒冷,她的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一颗小脑袋孤零零地杵着,散乱的黑发,遮住了侧颊,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庞也因此显得更加苍白。
“昨天夜里醒了一次,我喂了些药给她。”
“今天呢?”
“今天,哎,就像你看见的这样。”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屋里走去。屋子很大,却很空旷,脚步声被衬得十分空灵。茗荷点了一盏油灯,将昏暗照亮,高杉锁着眉,跟在她的身后。
“晋助,不坐下吗?”
“不了。”
“既然担心,就过去看看吧。”
“多谢,不必了。”
“怕什么?过去看看嘛,要我说,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她呢,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不会发现某人来到了这里,更不会发现,某人刚刚还健步如飞,举步生风,可一到了病房,就立刻变成了缩头乌龟,就连过去看一眼啊,都不敢!”
“茗荷。”
“嗯?”
“从前的你,可不似这般伶牙俐齿。和军营里那帮糙汉们学坏了吗?”
“哪有?!”
……
趁着茗荷大小姐咬牙切齿的空档,将话锋成功扭转过来的高杉已经不声不响又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兮子的床边。
据茗荷讲,兮子晕倒的原因,是过劳。
从抵达战场的那一刻起,她就像一只飞速旋转的陀螺,搭帐、救人、移床……一忙就是三天三夜,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也不说话。第一天,茗荷从伙房端了一碗热粥给她,后来,粥凉了,她仍在救人。第二天,队长再也看不下去了,叫人扶她去休息,可谁知,她只是转了一圈儿,又一摇一晃地跑了回来。第三天,整整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的她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了病房,还是路过的高杉将她打横抱起,又平平稳稳地放在了床上。
高杉凝望着她的睡颜。
也许是散着头发的缘故,此刻的她,相较起平日,略微的有些不同。印象里,她双眸明亮,笑容狡黠,像一只山林里突然窜出的小灵狐,只看一眼,便能想象出她不会乏味,不知疲惫,充满了生气与不确定的生活。可是,此刻,那些印象尽数化为了深深的误解,睡梦中的她,双眸紧闭,嘴唇下意识地抿着,多像一只迷了路的小鹌鹑,是那么的拘束,那么的不安……她还很小,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脸也小小的,头发很长,却有些干枯、发黄,想来是缺乏时间打理,又常年营养不良的缘故吧。
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是第一眼。一个笑起来露出八颗牙的贼扛着米袋子从天而降,竟在一瞬间点燃了他目光。
平日里,她很乖巧,喜欢跟在他的身后,迈着小而轻盈的步子,这样的她,让他想起儿时邻家那个总是梳着羊角辫、蹦蹦跳跳的小妹妹。虽然,他很清楚,那只是她坏心的伪装,她可不是什么邻家小妹,她没有家,不过,闹市、陋巷、丛林、溪水,却又都是她的家。
他常常想,她的过去一定像万花筒那般多彩吧?今天睡在金灿灿的稻田里,明天叼着草芥,从哪家达官显贵的屋顶上醒来,即使有一天,她从大奥里走了出来,说,“我已经当上了女官!”他也不敢有丝毫惊讶。
自由的鸟,狡黠的狐狸,原以为,这就是她,不会错了,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她没有那么可爱,也没有那么耀眼。
她游走四方,可她的身边只有四面漏风的墙。
她满腹诡计,可她想要的,不过是一碗白饭。
她偷钱袋,骗彩礼,玩灌了铅的骰子,用石灰粉撒别人眼睛......可她的心,比谁都要善良,也比谁都要脆弱。
仅仅是脆弱吗?
不,不对。
先遣队遇险,她完全可以装聋作哑,可她还是随着她们来了。为了救人,她整整三天不曾合眼,如果不是因为打心眼里珍惜那些伙伴,又怎么会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呢?
他的心上人啊,不过是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切的小女孩,生活给予她的好乏善可陈,以至于最平常不过的一点点好,都会让她哭着鼻子,感动好久......
可是,她在抗争。
她的抗争暗藏于心间,即使战场上狼烟四起,外人却难以窥得半分。
他却看到了。
他递出指尖,向着她。
心底泛起细细的涟漪,有些欢喜,有些怜惜,怜惜之中,却又发酵出一种油然的敬意。
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又轻触额间,试了试体温,不如……捏捏脸蛋儿吧,那苍白的、美丽的小脸蛋儿,嗯,他想要捏一捏。
他下意识地蜷起了手指。
半蜷着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她是一个好女孩儿,她应该得到许多许多善意、许多许多温暖、许多许多爱。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拥有一个家,房子宽敞明亮,带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绣球花开了满地,风一吹,花瓣就飘进屋子里,那里有笑声,有丰盛的晚餐,还有她深爱着的人……
他的手,颤抖着缩回了。
他深深地望着她。
双眼里,有什么情绪激烈翻涌,却又在即将满溢的一刻逃逸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资格。
他的明天在哪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啊。天道众未灭,幕府未倒,松阳也仍被关在冰冷的大狱中......注定浮皮潦草的一生,就连马革裹尸还,他都不惧,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拖累无辜的人呢?
“哎……”他的身后,茗荷轻轻叹了声气。
她看见,他垂着头,总是像修竹一般笔挺的背脊也微微地弯曲着,缩回的手指,慢慢地攥紧,直到攥成了一个拳。
快到傍晚了,屋里暗了下来,油灯却一直亮着。暖黄色的光芒将兮子的睡颜照亮,而他那里却是暗的。
一明一暗,多么惹人发笑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