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胧一同消失的,还有黑夜叉,高杉的刀从他的颈侧划过,离大动脉只差了寸许。无心恋战,他带着耻辱的伤痕逃离了战场,而他的身后,高杉也已力竭,支撑着他的最后一根弦随着黑夜叉的离开粉碎成灰,直直倒在地上,他不甘地闭上了双眼。与此同时,前院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姗姗来迟的援兵将最后一名天人对穿后斩首,以“险胜”二字,为这场突发的暗杀游戏谢了幕。
战后的爪城,在连续三天的阴霾之后,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
雨水倾盆而下,洗刷着天地间的一切,却洗不掉人们心中的伤痛。
战争,永远逃不开两败俱伤。
虽然重获了自由,可人们依旧是心事重重,黑夜叉在此遇袭,谁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漫山遍野的尸体,如果处理不当,只怕会引发瘟疫,血水流入河里,污染了水源,为了垄断另一条供水渠道,多少官员明争暗斗,互相残杀……
为了处理这堆烂摊子,攘夷军不得不暂留在城内。高杉伤得很重,右手、背部、肩部都有不同程度的刀伤,可他并没有以“伤员”自居,惊人的意志力使他在清醒后的第三天就站了起来,先是复盘了战役的始末,随后,当机立断,下令缉拿城主。下属得令后,叩首,退下,掩上了门。寒风瑟瑟,空荡荡的府邸中,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独自来到庭院。
院里的尸体已被陆续抬走,但那些破碎的砖瓦、鲜红的血迹还未来得及被清理干净,满目的疮痍将他的背影衬得更加萧瑟,更加孤寂。
他又换回了那件黑色战袍。
不知何时起,只要看到那件熟悉的黑色战袍,希望之火便会在人们的心中点燃。
是的,人们早已视他为精神支柱,而他也一直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这一角色。在人们眼中,他是修罗,是不败的战神,疲惫与他是浊泾与清渭,永远扯不上任何干系。
可是,此刻,他的确被深深的疲惫感所包裹着。
已经有许多年了。对于松阳的疑问,已经在他心中存在了许多年。他的笑脸包容着他们的一切,可没人知道他的往昔,他们亲切地喊他“松阳老师”,可谁都不知道,松阳老师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或许,他只是不习惯分享自己,又或许,过往的经历中,有什么痛苦的回忆……
为他的神秘感找了许多理由,每一种理由,也都勉强合理,只是,这依旧无法化解他内心的不安。这些年里,他一直将这份不安埋在心底,一边猜疑,又一边否决……直到昨天,直到听到“龙脉”二字,真相才拨开迷雾,逐渐显现出它的真容。虽然,他知道的仍旧很少,关于松阳与龙脉之间的瓜葛,他仍旧没有任何线索,不仅如此,他甚至放走了唯一的突破口黑夜叉……
怎么会这样啊,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三年了,他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年了,从一个候补兵走到今天的位置,心中除了杀敌,还是杀敌,借着一场场胜仗,一步步逼近天道众……
他感到疲惫。非常的疲惫。
即便在此刻,他知道,仍有无数双眼睛正凝望着自己的背影,顷刻间,孤独像海潮一般漫过了胸腔。有谁会相信啊,像他这样的人,像他这样的人啊……
自嘲地笑了笑,他望向天边。
雨后的天空蓝蓝的,与书墅窗前那一片小天空逐渐重合,那时,天总是很蓝,时间也总是过得很慢……合上眼,他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多么美好又多么奢侈的一刻啊,他不会贪多,也不敢贪多,只要一下下,一下下就好,等到下一个刻钟,他会振作起来,继续扮演好人们眼中的那个“鬼兵队总督”。
“总督大人!”
小小的安宁被提前打破,一名队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儿,那老头儿不是别人,正是与他们相处了数十日的城主大人。
“总督大人,奸细抓到了!果然不出您所料,真是这个老不死的家伙!老家伙卷了铺盖要逃,还好咱们弟兄早有准备,蹲守在城门口,逮他了个正着!这不,还没拷问,老家伙全都招了!”
那队员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城主却像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一样,恍恍惚惚地站在一旁,而高杉,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
“是你背叛了攘夷军?”
“啊,是。”
“为什么?”
对话于这里戛然而止,三秒钟后,城主“呜”地一声,竟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呜啊啊啊,小年轻啊,你以为老朽愿意做这种事吗?老朽今年已经八十岁了,一辈子清廉为官,勤勤恳恳,实在没有必要为了几个蝇头小利做出这档子糊涂事,害得自己晚节不保啊!当初,与你们合作,老朽的确怀着一颗赤诚的心,所说的话,天地为证,也绝对是句句属实,要不是,要不是后来……那帮可恶的天人将老朽的家眷全部扣押,用以威胁,老朽也不会,不会去……啊!小年轻啊,你不知道,老朽那最小的孙女今年只有一岁半,爪城被攻破的那天,才咿咿呀呀地......”提到小孙女,城主再一次潸然泪下,一双布满皱纹的老手不停地抹着眼泪,佝偻着的脊背,也开始不停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