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战争不会随着太阳的升起而结束,敌兵就像泛滥成灾的蚂蟥,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战斗了一整夜的攘夷军们唯有挺起腰杆,继续负隅顽抗。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坂本和桂的归来迅速扭转了局面。
先遣队遇险,援兵的情况八成也不容乐观,就在人们万念俱灰之际,奇迹出现了——坂本坐着不知从哪儿借来的飞船,带着大量的枪支弹药掠过了上空,半小时后,桂也抵达了战场,天人一方的人数优势,至此被大力削弱。
战局瞬息万变,可奇怪的是,黑夜叉竟消失了。
不,“消失”这个词或许用的不够准确,因为,他仍在战场,只是被一场厮杀困住了脚步。
这是一场安静的厮杀。
比起前院的炮火连天,这里简直安静的出奇。
没有枪,没有炮,甚至没有一丝火药味。
只有刀。
断壁残垣。
倾塌的房梁、破碎的砖瓦静静地躺在阳光里,纹有繁复家纹的灯笼被风扯碎,随烟尘一起,飘向天空。待烟尘也消散干净,两道对峙的身影才逐渐变得清晰。高杉晋助。黑夜叉。
黑夜叉站在一片狼藉里,好整以暇,就连披风的边角都纤尘不染,此刻的他犹如一座神祗,正悲悯地俯瞰着他的子民。
比起他,高杉则显得十分狼狈,黑色的和服污秽不堪,每一道鲜红的伤口都像一张血盆大口,正不留情面地嘲讽着他的弱小。
他们已经互拆了五百三十四招,却仍未分胜负。任高杉如何拼命,连黑夜叉的衣角始终都未能触及,可黑夜叉也无法将高杉打倒,就这样,绝妙而令人窒息的平衡稳稳地维持着……
高杉支起刀,试图直起身来。
由于体力的透支,他的脸色看起来十分苍白,刀插在土中,手摩挲着早已发烫的刀柄,弯曲的膝盖因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微微地颤抖着,可这并不影响它一点点地打直。
杀戮还在继续,炮火声从前院传来,可现在的他就像一个聋子,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牺牲一分注意力,多看谁一眼。
“还没有放弃吗?”黑夜叉道。
高杉死死地盯着他,不答。
“一共接了我五百三十四招,却还活着,臭小子,你已经是个奇迹了。”
高杉依旧不语,一双冷肃的、死盯着他的眼眸,算是他的回答。
“真是有趣的眼神啊……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很久以前,他也曾为了留住一个人而露出这样的眼神,只可惜,现在的他,虽贵为奈落三羽,可眼底啊,却只剩下一片荒芜了。”
“呵,黑夜叉,絮絮叨叨的,该不会想找我叙旧吧?”
“叙旧?你说笑了,我还不至于有那份雅兴。还听不懂吗?松阳的弟子,我是在好心地劝诫你啊!为了那个老怪物做到如此地步,你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多荒唐吗?!”
“老怪物?擅自给别人起外号,还真是差劲的习惯。”
“够了!”突然间,黑夜叉怒目圆睁,“我真的很费解,不过是地球上的一只小小蝼蚁,劣等猴子,为何敢以卵击石,违抗天命?难道你真的认为,就凭你们,也能改变的了天道众至高无上的决定吗?”
“你的决定,我不感兴趣。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你惹到松阳了啊……”
高杉声音微颤,抬起的右手,再一次地握紧了发烫的刀柄。
……
“少爷,少爷?”
“高杉小少爷?”
时光倒流。
恍惚间,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少爷,少爷?”
“高杉小少爷?”
“哎呦!我的高杉小少爷,您怎么又站在这里啊!这么大的雪,万一冻坏了身子,误了明日的聚会,可要老奴如何是好啊!”
老管家喘着粗气,从记忆的尽头匆匆赶来,为他披了一件披风……
“管家。”
“少爷您吩咐。”
“你先退下,我想独自静静。”
高杉叹了声气,将小小的脑袋埋在了厚实的披风里。雪花飘啊,飘啊,树上的那只蝉儿正抖动着羽翼,不知天高地厚地鸣叫着……
可是他呢?
连那只蝉都不如吧。笼中的鸟,生着华丽的羽毛,却被扼住了咽喉,无法发出半点儿声音……
若不是遇见了松阳。
“今后你们会学到各种各样的东西,也会碰到各种困难和挫折,那个时候该怎么做,就看各位的选择了,我不知道能否一直陪在你们身边......”
是那间他最熟悉的教室。落花被风卷起,穿过小木窗,朗朗的读书声,似前尘般渺远……渐渐地,画面变得清晰,他看见松阳执着一本绿皮书,在过道里来回踱步,他看见抱着木刀昏昏欲睡的银时和翻着书本一脸认真的假发......
“你想成为怎样的武士?”松阳问他。
抬起头,他望向窗外。
“我想……”
梦是泡沫,转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很快,他们背起行囊,同身后焦黑的废墟和短暂的童年说了再见。
他躺在马厩里。
初出茅庐,除了一腔热血和一把刀,他什么也没有。
只能跟着长州军东征西走。
因为年纪太小,大将派他洗马。
他将战马的皮毛洗得发亮,用曾经握刀的手。
纵使生性高傲,可他知道自己必须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最底层的差事,并在此期间积攒人脉,静候时机。
后来,他杀了人。
杀人,反人性的行为。
没有谁一生下来就习惯杀人。
夜里,死里逃生的新兵们趴在河边呕吐,他躺在杂草堆里。
理应感到不适的,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竟涌上了心头。为了浇灭它,他走出营帐,把头埋在了冰冷的河里。
不久后,他有了自己的军队。
他们端了天人的老巢。
庆功宴上,队士们酩酊大醉,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整座帐篷里,唯有他冷静自持,一双翠眸凝着杯中波光粼粼的烈酒。
每一步,俱都按照计划进行着,一切都是那么的有条不紊。
在那一天来临之前,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他不能醉。
不能醉,不能止步,不能停歇......
漫长人生中,若要论起最令人疯狂的一刻,现在,此刻,必定荣登榜首。常人可能无法想象,三年来所积攒出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心在颤抖,连呼吸都在颤抖,每一招,每一式都恨不得倾了毕生之力,要知道,乌鸦就在他的眼前,斩落乌鸦的时机也就在他的眼前……
只是,黑夜叉作为天道众元老,实力自是不容小觑。不要说将他斩落,饶是他如何拼命,却连他的行动轨迹都看不真切,刀尖无论指向何处,都会被一阵无形的风逼回,那无形的、流动的风为他筑起了一道保护墙,墙面明明没有任何缺口,可他的身影竟然在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黑夜叉闪到了他的背后,砍向他的手腕!
哐啷一声,他的刀,掉落在地!
要知道,战场上,丢了刀的武士根本无异于案板上的羔羊!
他下意识想去拾刀,忽又意识到这个动作破绽百出,俯下身子,腕上又是一阵刺骨的辣痛!很显然,黑夜叉的耐心早已所剩无几,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战斗的他一刀挥出,在他的手腕上留下道道血痕,剧痛袭来,背部却又遭到一记重击,扑通一声,他双膝跪地……
手腕,被砍伤了?
他的手,还能握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