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蝼蚁,至少,在这个地球上。”说着,黑夜叉合上了双眼。这一刀原本可以刺向高杉心口,可是他没有。叹了口气,他问,“我想知道,去年那场剿杀了三万石斑星人的海战,可是你鬼兵队的杰作?”
高杉扯了扯嘴角,没否认。
“我还想知道,以调虎离山之计窃取了猪扒星人的军粮,也是你鬼兵队干的好事?”
“嗯,不错,你的消息还算灵通。”
“不得不承认,你真的很厉害,不过,到此为止吧!无论支撑着你走到今天的动力是什么,相信我,它终究难以和天命抗衡!”这一次,黑夜叉的言语中竟充满了诚恳的劝慰。
高杉不语,只是望着近在咫尺的武士刀,静静垂下了眼睫。
膝盖在沙砾上摩挲,有些酸疼。
腰背弯得太久,已僵如朽木。
一缕呼吸从鼻端飘出,又被风吹向西边,那是,萩的方向。
黑夜叉见他低头不语,怀着好奇心步步逼近。
黑色的布靴踏在沙地上,落下一道道簌簌的声响。
他看见他的衣角。
是不是,也只配看看衣角了啊……
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几夜没合眼,再加上一场殊死搏斗,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该到了极限。凄冷的月,冲天的火苗,松阳模糊的背影和银时颤抖的身躯一幕幕地掠过他的脑海,身体像被灌了铅,越来越沉,意识是水中的影子,一点点涣散……
还是和那时候一样吗?
还是什么都无法改变,无法拯救吗?
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他的脑袋像被千针钻刺,几乎快要炸裂,四肢百骸,浑身上下好像被万虫咬啮,疼得钻心,疼得彻骨……
他的手,缓慢地,一点点地移向那把刀……
刀就在手边,可每一分,每一寸都好像隔了千万重山,充满了艰难险阻。
英挺的眉,因过度痛苦而拧得死死!
从颊边滚落的汗滴,宛如豆粒般大!
全身骨节都在咯咯颤动,发出爆豆般的声响!
那些声响落入黑夜叉耳中,化为了一阵阵隆隆的惊雷!
他,正在握刀?!
他,仍想战斗?!
他,仍未放弃?!
就在此时,高杉忽然欺身直进,那只仍在滴血的手握紧了地上的刀,倒削向黑夜叉面门!
势携劲风!就连空气都被震出迭迭波纹!
黑夜叉的动作因过度惊讶而缓了半拍,也就在这半拍的空档间,一道精芒电掣而来,闪电般地贯入了他的包围圈!
夺目的刀光,连日光都逼退!
强光下,黑夜叉的双眼危险地眯起......
明明早就伤痕累累,明明连刀都已握不起来,可他竟然仍想战斗,仍想杀了他!
支撑着这具躯体的,究竟是怎样的执念啊……
黑夜叉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单是眼前的局面,就足够令他应接不暇了——对面的少年将自己化作了一只野兽,凭着野兽的本能厮杀,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剑走偏锋,攻其要害,却唯独不给自己留后路。眼看着刀锋迎面劈去,躲避不及的他竟去徒手接白刃!鲜血如瀑,自掌心泼下,他却像感知不到疼痛那般,将刀死死地握住!而黑夜叉凶猛而凌厉的攻势,竟就被这种野蛮而直白的方式给牵制了住!
“呵,轮到你了,来而不往非礼也。”高杉唇角一扬,将刀向后一拉!
“你!你竟……”
黑夜叉暗叫不好,意欲后退,可他的刀还在对方手里!
他不能没有刀!
他的侧面,高杉的拳风迅猛袭来!
形势在反转!
大骇之下,黑夜叉将刀丢弃,踉跄着向后掠去了数丈,而高杉的刀光已如流星赶月般间不容发地侵占了他的视野!
他出手如狂,手臂与刀早已连结成了紧密的共同体,昔日的骄傲冷静在此刻全被抛却,一连几刀挥出,忽东忽西,倏顺倏逆,如伤狼,如鬼魅,毫无章法地向着黑夜叉狂冲猛击!一个天人站在屋顶,颔首间看到正在酣斗的二人,膝盖一软,竟从上头跌了下来……太快了,他们移动着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趴在地上,试图用刚才烙在眼底的画面去猜测两人的胜负,可惜,莫要说其间招式,就连两人之中,谁是鬼修罗,谁是黑夜叉,他都分辨不清,依稀记得两道疾逾风轮的黑影乍合倏分,再幻化成一片令人晕眩的黑......
后撤一步,左肩斜,身子后倾......丢了刀的黑夜叉步伐逐渐凌乱,而高杉的攻势却是步步紧逼——直刺,竖劈,斜挑,回掠!刀尖划过之处,竟出现了一片肉眼可见的光网!每一刀的挥出,都伴随着细细的拉扯声,那是筋骨与肌肉过度拉伸之后不堪重负的哀鸣,伤口仍在滴血,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周遭喧嚣鼎沸,他的耳中却只剩一片寂静......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杀了他,杀了他!
随着时间的流逝,黑夜叉的呼吸愈发的急促,那张总是挂着轻蔑笑容的面庞也逐渐变得扭曲......
疯子!
这家伙……绝对是个疯子!
高杉以命搏命的打法只攻不守,最是破绽百出,可令人震惊的是,他竟然无法利用其中任何一个破绽发起进攻,太快了,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过快的动作为所有破绽竖起了一道保护墙,就算是他,也无法轻易逼近!
云,悄悄遮住了太阳。
天色也暗了下来。
渐渐地,高杉听到了雨声。
倾盆大雨自天际落下,一滴一滴汇入大海。
海面波涛汹涌,狂风卷起千堆浪,他却逼迫自己尽量地静下心。
他恨,他焦急。
天知道他有多恨,多焦急……
可是,恨与焦急换不来胜利。
所以,他摒弃了它们。
他试着聆听他的呼吸声。
这件事并不容易。
爆发是一件夺人眼球的事,世人往往也只能看到英雄爆发出力量的一刻,殊不知,有时候,平静比爆发更难,更痛苦,也需要更多的意志力。
于狂风暴雨中聆听一只鲸的吐息,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
心跳,在极致痛楚中慢慢平复。
杂念,亦在极致痛楚中慢慢被抛却。
耳畔被无限放大的,只有黑夜叉的呼吸声,它正如海潮般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出招之前,呼吸转急!
就是此刻!
他蓦地抢前一步,将刀高举头顶,凛冬的朝阳将他的刀化为了一束银光,那光自黑夜叉的鼻尖直削而下,对准咽喉......
黑夜叉低头,呆呆看着正在逼近的刀锋,一阵恍惚。他似乎不能,也不敢去相信,高贵的、不可一世的自己,竟就这么被一只最劣等的猴子捅了刀子。
而他的正对面,高杉反手握刀,因为充血而近乎于赤红的双眼正灼烧着天边那一轮初升的太阳。
几经辗转,几经淬炼,几经磨难,少年的刀锋终于触到了乌鸦的羽翼!
在他们的不远处,一声压抑许久的叹息从树干后头飘出……
“松阳,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弟子吗?”
话声中,胧压低斗笠,轻拂袍袖,不一会儿,那一点持着禅杖的白影便划空急去,在爪城清晨的微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