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暴平息后的死寂,比风暴本身更令人窒息。
苏蘩站在铁锈镇紧闭的大门外,看着车队扬起的尘埃消失在镇内曲折的巷道深处。就在十分钟前,铁锈镇派出的第二支车队抵达了这片二次遇袭的废墟。他们迅速清点了现场——或者说,迅速做出了评估。
领队的是个脸颊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护目镜,看都没看苏蘩一眼,径直指挥手下:“还能走的、伤轻的,上车!重伤的、老弱、没用的,留这儿!”
“她可是联盟长女,陈少爷的未婚妻——”一个铁锈镇的护卫小声提醒。
“少爷死了,婚约就没了。”领队的声音冰冷,“联盟那边自有说法。至于她?”他终于瞥了苏蘩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纤细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一个病秧子,活不过二十岁的药罐子,带回镇里还得浪费净化资源。让她自生自灭吧。”
苏蘩安静地听着,没有争辩。她看着铁锈镇的人将几个伤势较轻、还能干活的伤员拖上车,将一些散落但完好的物资搬走。对于躺在血泊中呻吟的重伤员,对于捂着断臂的老葛,对于护着两个孩子的春姐,他们视而不见。
车队驶入铁锈镇,沉重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金属门闩落下的撞击声,在废墟的死寂中回荡了许久。
苏蘩弯腰,捡起那个布袋。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一小袋浑浊的水,还有——她动作顿了顿——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枪膛里只有两发子弹。
“他们……真的不管我们了?”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蘩回头。她身后站着五个人:断了一条腿的老车夫葛林,靠着一截扭曲的金属残骸勉强站立;额头还在渗血的年轻护卫阿石,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当作武器的铁棍;一对在翻车中失去了父母的兄妹,哥哥十三岁叫小树,妹妹八岁叫小草,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脸上泪痕和污迹混成一片;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她护在孩子们身前,左臂有一道明显的烧伤,皮肉翻卷——是铁锈镇曾经的助产士,春姐。
这就是她的“队伍”。婚车队三十七人,第一次尘暴死了九个,第二次尘暴又死了十个。重伤被联盟救援队带走的十一个,都是“有治愈价值”的。铁锈镇刚刚又带走了三个轻伤但还能干活的。
剩下这五个,都是被双重评估为“无价值”的人。
“小姐,我们……”阿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也带着深藏的恐惧,“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蘩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铁锈镇紧闭的大门,看向东方昏黄天空下那片荒芜的平原,最后看向自己手腕上那道珍珠白的疤痕。疤痕在浑浊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一道无声的倒计时。
然后她蹲下身,打开春姐递给她的另一个小包裹——那是联盟救援队军官离开前,趁人不注意塞给她的。包裹里是她那把手木刀(刻着“第七社区卫生中心”),一个便携盖革计数器,还有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图。地图上,一个红圈标注着东南方向约五公里外的位置,旁注潦草:
旧第七社区废墟,可能有遮蔽处。辐射值中等偏高,但有完整地下室结构残留。祝好运。
施舍,但也是唯一的线索。
苏蘩站起身,拍去防火毯上的尘埃。她的动作很慢,但异常稳定。
“他们给我们留了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像经历过无数次绝境的老兵。
阿石清点着他们此刻全部的财产:铁锈镇施舍的半块黑面包和那袋水;联盟留下的一个简陋医疗包(只有基本绷带和少量消毒水,连止痛药都没有);春姐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半壶漏了一半的水;苏蘩自己的手术刀和盖革计数器;那把只有两发子弹的左轮手枪;以及——最关键,也最沉重的那部分——几箱作为嫁妆的医疗物资,被联盟救援队刻意遗弃在严重变形的婚车残骸里,因为“太重”、“搬运耗时”、“不如回穹顶城申请新的”。
阿石试图撬开变形的货舱门,但缺乏工具,徒劳无功。
苏蘩走过去。她没有尝试硬撬,而是拔出手术刀,刀尖探入货舱门变形的缝隙。她的动作很专注,手腕稳定,刀尖在机械结构的间隙中寻找着力点。前世第三世,她在战时的英国参与过野战医院建设,学过应急的机械处理。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几秒后,咔哒一声,变形的锁扣松脱了一寸。
阿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苍白纤细的少女用一把手术刀做着技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