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废墟时,天色已近黄昏。
废墟比远看更破败。大部分建筑完全坍塌,钢筋裸露如骨架。街道上散落着旧时代的遗物:生锈的自行车骨架、破碎的玻璃、塑料制品的残片,以及——最令人不安的——一些疑似人类骨骼的碎片,半掩在尘埃中。
盖革计数器的读数在这里跳升。废墟中心区域辐射值偏高,但并非不可承受。苏蘩推测,战争时的爆炸和火灾烧毁了许多放射性物质,经过一百五十年的衰变和风化,表层污染已减轻,但深层土壤和某些封闭空间仍可能危险。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过夜点。”她说,“地下室,或者结构坚固的低层建筑。避开明显的高辐射源——那些发光的东西,或者金属堆积处。”
阿石和春姐分头搜索。苏蘩带着老葛和两个孩子,小心地检查社区卫生中心的主楼。
主楼的一层几乎完全被坍塌的二楼压垮,但侧面有一个向下的楼梯间,门半掩着。苏蘩推开门,手电光柱照下——楼梯完好,通往黑暗的地下。
“我下去看看。”她说。
“我和您一起。”阿石已经返回。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梯间空气沉闷,但意外地没有霉味,反而有某种……消毒水的残留气息?苏蘩不确定,可能是错觉。
地下室的防火门紧闭,但锁已锈坏。阿石用力一撞,门向内开启。
手电光扫入。
那一刻,苏蘩屏住了呼吸。
房间约五十平米,墙壁是完整的混凝土,地面铺着旧时代的PVC地板(虽然开裂起泡)。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
一张金属手术台。
与铁锈镇地下室的破旧手术台不同,这一张保存得相当完好。台面虽有锈迹,但结构完整,调节功能似乎还能用。手术台上方,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无影灯的残骸,灯罩破碎,但支架还在。
房间一侧是洗手池和器械柜,柜门玻璃破碎,但里面的器械架还在,甚至还有几个不锈钢托盘。另一侧是一排储物柜和文件柜,大多锈蚀,但有几个密封的金属柜看起来完好。
墙角,堆着一些箱子和设备。苏蘩走近,手电光扫过箱体上的字:
低温冷藏药品柜(备用电源失效)
无菌敷料包(真空密封,有效期至……)
手术器械消毒器(电力驱动,损坏)
以及,在房间最深处,被防尘布半覆盖着的——
一台X光机。
旧式的,笨重的,带着巨大的荧光屏和机械臂。苏蘩掀开防尘布,机器表面落满灰尘,但似乎结构完整。她试着按下电源键(虽然知道不可能有电),又检查了背后的线缆和接头。
“这是……什么东西?”阿石困惑地看着这台庞大的机器。
“旧时代的医疗设备。”苏蘩轻声说,“能看到身体内部,骨头、器官……不用开刀就能诊断。”
阿石似懂非懂,但他能看出苏蘩眼中的光彩——那是医者看到宝贵工具时的眼神。
“这里能住人吗?”他更关心实际问题。
苏蘩检查了墙壁和天花板,没有明显裂缝。她走到通风口——旧时代的机械通风系统早已停转,但通风管道似乎没有堵塞。最重要的是,盖革计数器显示,这里的辐射值只有地表的三分之一,在相对安全范围内。
“可以。”她说,“我们需要清理一下,生火取暖,处理伤口。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他们返回地面,将其他人带下来。当老葛看到手术台时,他的反应和苏蘩一样——震惊,然后是某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我父亲……我父亲可能就在这里工作过。”他喃喃道,手指颤抖地抚摸冰冷的金属台面。
春姐则开始动手清理。她找到了几个未完全破损的塑料箱,用来装垃圾;发现了一些旧时代的布料(可能是手术服或床单),虽然发黄但还能用;最幸运的是,她在储物柜深处找到了几包密封的蜡烛和火柴——旧时代的应急物资,保存得惊人地完好。
夜幕彻底降临时,地下室点起了三支蜡烛。
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手术台被清理出来,成了临时的桌子和诊疗台。孩子们蜷在角落铺好的布料上,很快睡着了。春姐用找到的旧锅烧了一点水,泡开压缩干粮,做成稀薄的糊状,分给每个人。
苏蘩没有先吃。她让老葛躺上手术台,开始处理他腿上临时固定的伤口。
烛光下,她拆开简陋的包扎。伤口情况不妙:骨折端虽然大致对齐,但软组织损伤严重,已有感染迹象。如果不进行清创和正式固定,这条腿很可能保不住,甚至感染会危及生命。
“我需要给你正式处理。”她说,“但这里没有麻醉剂——我们带的麻醉剂要留给更紧急的情况。会非常疼,你必须忍住。”
老葛脸色苍白,但点头:“来吧,小姐。我这条老命……本来就是您捡回来的。”
苏蘩用找到的旧手术服撕成布条,让老葛咬住。她用煮沸过的水(春姐用找到的旧酒精炉烧的)清洗伤口,然后用手术刀开始清创。
没有麻醉,每一刀都是酷刑。老葛全身肌肉绷紧,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的布条几乎被牙齿穿透,但他没有惨叫,只是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闷哼。
阿石和春姐不忍看,转过头去。烛光下,只有苏蘩稳定的手和专注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