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三星医院，距离门诊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大夜班交接之前的当口，是医院人最少的时候。

走廊空旷，人声消散。崔胜希穿过大楼中庭，驻足感受了一番难得的寂静。

她困倦地走进电梯，掩着口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似乎也有白色的身影一并进来。

按亮自己的楼层，崔胜希低着头问，“几楼？”

人影僵住了。门关上，电梯开始缓缓上升。

陪同来医院的助理惊愕地眼睛圆睁，克制地不去看身边人的脸色，连忙代替回答，“您知道肠胃炎去哪个科室吗？”

“现在太早了，消化内科还没到就诊时间，得先去急诊…..”按下一楼的按钮，余光瞥见身侧的熟悉人影，崔胜希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尹净汉站在她的左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穿着不能再熟悉的那件大衣，脸色在电梯灯光下显得格外疲倦，手还下意识地按着胸骨中间的位置。

她的嘴唇抿紧了一点，还是问出了口，“你…..怎么了？”

尹净汉沉默地注视着她。

崔胜希头发剪短了很多，因着受伤瘦了一大圈，曾经合身的大衣都有一些空荡。巴掌大的小脸仍然没什么血色，但五官似乎更精致了，漂亮得甚至有点让人讨厌…..看着她，胃部灼烧的痛楚好像又加重了一点。

“半夜肠胃炎发作，基本止吐过后才能来医院。”他的声音沙哑，顿了顿，又问：“你呢？”

他的视线落在左手的护具上，中间没遮住的伤疤，在灯光下格外碍眼。

“门诊之前，需要先把我自己的康复训练做了。”崔胜希回答得很简洁。

尹净汉的视线不自觉向下，雪白颈项下黑发垂落，落在和他身上同款的外套上。

电梯里恢复了安静。

角落的助理默默地向墙壁贴得更紧了一点。即使氛围沉得要滴出水，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前一眼就是情侣款的两人，高挑流畅的身形，连背影看起来都很相配…..

“叮” 。

康复科的楼层到了。

走出电梯前一秒，崔胜希看向尹净汉，“晚上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吧。” 衣袖掩盖之下，她的手不自觉蜷紧了一点。

“好。”

…….

晚间，熟悉的日式包厢里。

尹净汉似乎是行程结束直接赶了过来，只来得及换了私服，脸上仍然带着妆造。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清秀的眉眼上，还是她一眼会心动的漂亮。

崔胜希脱了大衣，在对面坐定，嘴唇抿了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尹净汉看了她一眼，抬手倒了杯水推过去。

“谢谢。”

他立时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表情，“不要…不要和我说这个。”

视线拂过尹净汉手背上分明的针眼，崔胜希没忍住问道，“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打完点滴就好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完，眼睛却一直紧盯着她的反应。

说点什么吧，作为曾经那样关心我，熟知我一切病历的人。

“……嗯。”崔胜希垂下眼，“遵守医嘱，照顾好自己。”

对面人期待的眼光渐渐黯淡了下去。崔胜希默默咬紧了内唇，又一次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不是你约我见面的吗？” 尹净汉还是没忍住，泄露一丝怨怼。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心霎时更凉，“我也变成你要整理的麻烦了是吗？”

崔胜希终于愿意抬起头，好好看着他。

“净汉呐，别再闹了。”

如海啸般的嫉妒和悲凉涌上来，尹净汉的声音都在发颤，“凭什么！凭什么你这么容易就放弃我！”

指尖猛地掐紧手心，崔胜希的眼睛也被怒意点燃了，“你不是可以谈‘放弃’的立场吧？从一开始，我不才是那个被你抛弃的那一方吗。”

尹净汉愣了一瞬，喉结滚动，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所以，你根本没有看过那个视频是吗？”

盯着她毫不掩饰茫然的紧皱眉头，尹净汉咬咬牙，直接点开YouTube 放到她面前。

热恋的时候，他们像日常的韩国情侣一样，几乎共享了所有的平台账号——Melon、Netflix、Disney+、Steam……自然还有YouTube premium，从前崔胜希经常会去翻翻，尹净汉又往收藏夹里放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搞笑片段。

此刻，在上传的界面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仅自己可见的视频。

崔胜希狐疑地点开。

一开始画面黑着，轻微的咳嗽声很近地传出。自拍镜头被点亮，尹净汉的漂亮脸蛋凑得很近。背景是在熟悉的录音棚，他似乎刚刚结束录音，借着隔音设备，轻轻地哼了一遍——她最喜欢的那首《老歌》。

手机外放的声音有些失真的沙哑，流淌在安静的厢房中，仍然是很温柔的好听。

视频临近尾声，画面中人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放得很轻，“唱给你听啦…..我们说好的，抵消掉一次心愿券。对不起，你不要再生气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外面，突然凑近了镜头，撒娇尾音上扬得很可爱，“我爱你。”

黑下来的屏幕，映着崔胜希怔怔出神的眼睛。

视频的上传时间，远早于后来发生的一切，甚至在她去济州岛之前……

系统自动开始新一遍的循环播放。酸楚冲上鼻腔，她刚想伸手暂停，手机上方跳出了app的消息，是她生日的倒计时提醒。

崔胜希的手指鲜明地僵在半空。

“你真的…..” 她的声音带出一丝清晰的哽咽。

被看到的狼狈来不及收敛，尹净汉惊诧地望过去，只见对面的人长睫迅速沾染上水珠。崔胜希难得崩溃地拿手捂住眼睛，只是完全没有办法止住，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大颗地划过脸庞，迅速地在下巴积成小小的湖泊。

那颗泪珠落在桌面的时候，好像也一并砸在尹净汉的心上。

相爱快三年，他从来没见对面人流过眼泪。感情好的时候没有，被感动到的时候也没有，更不用说几次吵架，都只有他一个人又气又伤心。

尹净汉不知道偷偷和金珉奎抱怨过几次，崔胜希这个心比石头还硬的女人……

这一刻，终于看到她因自己而起的受伤和在乎，尹净汉心口那点微妙的欢喜还没升起，就立刻被巨大的怜惜覆盖。

他手忙脚乱地去抽桌上的纸巾，”嗷呜呀……不至于这么难听吧….”

拙劣的玩笑大失败，尹净汉惊惶地发现崔胜希眼泪掉得更凶了。

太荒唐了。

崔胜希这一刻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嘲笑自己怎么会这么狼狈。她那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遇上尹净汉，永远溃不成军。

不是不委屈的。

被私生跟到疲倦的时刻，知道尹净汉心里第一顺位绝对不会是自己的时侯，和身边所有同事朋友伪装单身的，每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的瞬间…..

还有，告诉自己千百遍这个人不合适，还是会不可自抑地心动心软……然后发现，她一直在等的那句话，居然在她彻底死心之后，早就呈现在她面前。

天意如此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