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有一阵。

到家的时候，崔胜希在楼下站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家那扇漆黑的窗户出神。

湿气贴着皮肤渗进来，水流过建筑外层，窗户中间忽然像走马灯一样亮了起来。

躲在温暖的巨大羊绒毛毯之下，头靠着头，一同观看老电影的两人；冬日午后，阳光斜铺在地板上，拖着黏得像背后灵一样的尹净汉，在客厅一圈圈散步消食；还有双双工作到凌晨，在餐桌上分食一碗热汤的画面…..

一道惊雷从远处滚过来，天地间被倏地照得雪亮，又迅速暗了下去。

那扇窗户又变回一块冷硬的黑玻璃，过往碎片消散，随着这场大雨一并落入大地，消失不见。

腿边忽然有毛茸茸的触感，轻轻蹭过她的脚踝。

她低头，一只黑漆漆的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伞下。浑身湿透的毛皮贴在身上，瘦得能看到肋骨。它蹲下来。仰头用翡翠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细声细气地“咪”。

“你也是一个人吗？”

崔胜希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小猫立刻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跑动的时候一瘸一拐，左前腿悬着不敢落地。

雨越来越大了。

崔胜希咬了咬嘴唇，把声音放到最软，“在伞下等我一下哦，很快就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伞，后退着离开，转身跑进家门，抓了一条大毛巾立刻下楼。冲出单元门的时候，整个人瞬间被浇透了。

那只猫果然又回到伞下，蹲着缩成一小团。崔胜希慢慢蹲下来，先把浴巾一角递过去让它闻了闻，然后轻轻拢住那副发抖的小身子。小猫挣了一下，随即不动了。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毛巾上，只有怀里一点温热的动静，贴着她的掌心，细密而急促地跳动着。

崔胜希抱着它挪到屋檐下，查找着最近的宠物医院，一边用手指挠了挠它湿漉漉的脑门，“和我一起回家吧。”

……

崔胜澈比预约早到了很多。

进入康复科，一眼就看到站在医疗单车的崔胜希。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简单束起，正陪着病人踩踏板。

右侧身体偏瘫的患者，脚绑在踏板上，很吃力地踩了下去。崔胜希一只手扶着她的膝盖，帮助稳定发力角度，右手轻轻帮着带过最费力的那半圈。

“哎一古我们姨母真棒。” 她的声音温和又轻快，“就这样，膝盖再向外打开一点，慢慢来。照这样下去，冬天就能走去花园看雪啦～”

头发花白的妇人，歪斜的面庞上，也跟着浮出期待的弧度。

崔胜希一眼瞧见了他，略显惊诧地看了下手表，下巴往办公室方向点了点。崔胜澈熟稔地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往那边走。

隔着玻璃隔断，刚好能看到康复大厅的一角。

他就这么看着病人偶尔用力过度，崔胜希很自然地抽了张纸巾擦掉流出的口水，又把膝盖向外带了一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自己也是如此吗？这样明亮又信赖的眼神……

“久等了吧，今天来这么早？” 崔胜希进来摘掉手套口罩，顺手挤了两泵酒精洗手液，搓了搓手。她在电脑前坐下，把屏幕转向崔胜澈，

“正好，今天和你更新下后续的康复方案。”

她点开人体三维立体成像图，几条彩线清晰地标注下肢的力线传导路径。

“可以脱拐自主步行，是一个好信号。” 崔胜希指着屏幕上那条明显歪斜的力线，“但你看，重心往健康侧倾得太多，股四头肌发力不够。长期代偿下去，后期纠正体态反而更困难。”

崔胜希抬眼看向崔胜澈，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停滞着完全没动。

“我知道你希望彻底脱离拐杖。但是，”她的语气郑重了一些，“我更倾向于不要过于激进，先继续进行深层肌肉的激活训练，确保最后脱拐的时候，步态可以直接恢复到正常水平。”

“后续训练也会更多集中在这个方面，上肢的运动，自己觉得没有负担的情况下可以稍微加一……”手在崔胜澈面前挥了挥，“患者nim？”

“嗯….你继续。”

注意到他今日反常的沉默，崔胜希叹了口气，收回了手，“有什么话就说吧。一会儿训练不集中，很容易受伤的。”

“没事。”崔胜澈回过神来，掩饰般摇摇头，“我在听。”

她探寻地看了他一会儿，转椅拉开距离，“看样子……圆佑说了啊。”

崔胜澈的眼神陡然复杂了起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