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灯在消毒水气味的长廊慢慢亮起来。门诊区的长廊有稀疏的人影出现,三三两两地坐下,满怀希冀或面目疲倦地取出病历本拿在手里。
仪器发出短促的终止声响。崔胜希如每天的日程一样,刚带上护具和导诊护士寒暄两句,身后便传来金元亨的声音。
“来一下办公室。”
她跟着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金元亨拿过她的手,轻轻压了压掌指关节的屈曲角度,又让她做了一遍对指动作。
“最近状态怎么样?工作会觉得有压力吗?” 他关切地问道。
“日常检查和打字还行…..” 崔胜希想了想,补了一句,“就是速度有点慢,精细操作还要等等。”
“自己心理有数就行,也不要过于求快。” 金元亨看了眼电脑桌面的门诊排班,“夜班轮值暂时把你撤下来了。手法也做不了,门诊就多给你排一点了哦。”
“没问题。”
崔胜希点点头,样子乖得很。金元亨看着小弟子这副听话的模样,眼里的疼爱又深了一层。说完正事,他把鼠标往旁边一推,靠进椅背里,笑眯眯地看过来。
“胜希啊,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的。”
她毫不犹豫,金元亨倒也不意外。
“接班的李教授团队在美国有点事情,暂时回不来。我们近半数的医生一下子离职,为了不让康复科停转,交接时间得再向后延。”
崔胜希嘴角那点笑一下子落了回去。金元亨看着她垮下去的脸,好笑地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头。
“好消息是,哈佛那个项目你进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崔胜希的眼睛猛地睁大,惊喜的眸光把整张脸都点亮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二话不说,签了医院那份狗屁补偿协议。”想到这里,金元亨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就这么信不过老师?我是会让弟子受委屈的人吗?”
“嘿嘿。”
崔胜希这时候笑得格外乖巧。金元亨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话头一转,声音也放平了些。
“还有,你父亲……”刚听到这里,崔胜希明媚的笑意不自觉回收了回去。
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金元亨兀自把话说完,“后续也来问过一次伤势。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有飞鸟从干枯的枝桠间掠起,暗影从窗台转瞬即逝,晃过她的眼睛。
崔胜希微微偏过一点脸。
“谢谢老师。只是,” 她顿了顿,稳住自己的声音,“无论是妈妈去世立刻再婚,还是知道我做不了外科医生…..那位都是先放弃我的。”
崔胜希嘴唇抿紧了一点,“比起崔院长nim,我更想做李慧贞xi的女儿。”
听到妻子的名字,金元亨的神色也变得柔软了起来。
晨光从窗户里透过来,落在崔胜希的白大褂上。
恍惚间时光倒流,面前亭亭玉立的青年医生,和多年那个蹲在小花园里、拿着废弃的输血袋,一边吐一边哭的小姑娘人影重叠,执拗的眼神一如往昔。
“唉…..知道了知道了。”金元亨起身,很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远处,大楼八点的钟声准时响起,走廊里的人声渐渐稠密起来,叫号系统跳出清脆的提示音。新一天的门诊开始了。
“去吧。有问题找我。”
……
“助理可以先去缴费了。”
门被轻轻合上,崔胜希摘掉口罩,抬眼看向对面。
“我不会再给你打封闭的。”
趴在诊疗床上的人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她,“姐姐…..”
“首先,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上扬的嘴角还是落了下去,热情开朗的狗狗眼消散,深深的倦色浮现在金珉奎脸上。
剪短到几乎是板寸的发型,把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更加凌厉。漂亮的眉眼上,随着疲惫一起的,是近乎陌生的阴郁。
“我的门诊才恢复多久,已经见你两回了。” 崔胜希无奈地走过来,面对着他坐定,“上回腰痛成那样,紧急输的消炎药,止痛针加口服药,好不容易才能躺下睡个觉。”
“你那时候怎么说的。”
金珉奎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会好好休息。”
“回归在即,我们都知道不可能。” 她站起来,撩开衣服下摆,拿着他的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屏幕转向金珉奎,“你看,上次注射的皮下组织已经开始萎缩了。封闭毕竟是激素,短时间根本不能重复打。”
金珉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其他的,急切地抬起头来,“之前做过的那些治疗,中频、超声波、手法!”
“每一项后面跟着的医嘱都是卧床休息,”崔胜希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你这种高强度的练习想都不要想。”
“那姐姐上次的针灸?”
“即时止痛可以,今天也会给你扎。结束得立刻回去躺着。后面还得天天来,一次没用的。” 崔胜希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干脆地堵了回去。
金珉奎眉眼间的焦灼几乎要溢了出来。崔胜希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很多。
“我知道你脑子好使。冷静点,听我说。”
她把椅子往床边拖近了一点,“要是现在演唱会,签了合同的巨额收入,封闭打也就给你打了。撑过一晚,后续我们再想办法。”